四月初四,大行皇帝大殮。
天沒亮,福寧殿外的白幡已經濕透。
一夜的雨,把紙幡浸得沉甸甸的,垂在檐角,像一排無聲的招魂手。
趙曙跪在梓宮之前,一夜未合眼。
今天這個日子,在別人眼裡,不過是大殮。
在趙曙眼裡,是一道坎。
史書上寫得明白:「英宗趙曙,即位數日,暴感疾,言語狂亂,不避尊親,中外洶懼。曹太后以新君患病為由,垂簾權同處分軍國大事。」
趙曙從穿越第一天起就在琢磨:原主為什麼會在位四年便駕鶴西去?
琢磨來琢磨去,琢磨出三條線。
第一條,藥。
原主自小身子骨弱,湯藥不離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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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位之後,不只是草藥,還有金丹、聖水、丹丸、符水。
硃砂、鉛汞、雲母,重金屬為主料,有些丹方里那點礦物的「靈光」,在現代儀器底下,怕是放射性都能給你照出來。
四年的慢性投毒,五臟早被泡透了。
第二條,色。
史載,即便像仁宗那樣仁厚的皇帝,花園裡見宮女起了意,臨幸了,也不過認個罪了事。
到了血氣方剛的年紀,忽然坐擁後宮三千,禮法管得住身子,管不住心。
原主這具身體,本就虛,再這麼沒節制地揮霍,等於是薄紙糊燈,一燒就盡。
第三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二十七年備胎生涯,把原主從內里蛀空了。
四歲入宮,七歲出宮,來了又走,走了又來。
興奮、壓抑、恐懼、期待,過山車一樣來回碾。
原主本來就膽小,每一回希望破滅,神經都要經受一次摧殘。
即位之後,又在太后與宰執之間反覆拉扯,白天當孝子,晚上當皇帝,步步是雷。
這樣的神經,緊繃了快三十年,換誰都得斷。
但對趙曙來說,這三條,一條都不是事。
金丹聖水?
他瘋了也不會喝。
女色?適可而止。
一夜七次郎和七夜一次郎都太誇張,但細水長流,美色和小命之間如何平衡,他還是清醒的。
至於第三條。
原主二十七年壓出來的內傷,在他這裡,只是一部看過的歷史小說。
情節記得,疼不記得。
趙曙將額前散落的麻絰攏了攏,借著這個動作,又掃了一眼殿門方位。
曹太后攜皇后高氏、宗室命婦,迤邐而入。
高滔滔一身縞素,立在命婦班首。
她與趙曙目光一碰,嘴角極輕地勾了一下,又強忍著壓回去。
這幾天,趙曙被宰執圍著,被太后盯著,批答、哭臨、朝議,連軸轉,夫妻二人竟沒說過一句囫圇話。
此刻趙曙隔著重重素帷,朝她微微頷首。
高滔滔垂下眼,睫毛顫了顫。
那是快活。
終於要從王妃熬成正宮皇后了。
對他趙曙是熬,對她高滔滔,同樣是熬。
兩個在曹後宮裡長大的孩子,一個假兒子,一個假女兒,如今總算把「假」字熬成了「真」。
不過說實話,高滔滔的心態,比原主穩得多。
這女人也不是個善茬,後續的戲份還多著呢。
再看曹太后,面色就不那麼好看了。
她有理由不好。
據她所知,昨天那道曹成的任免敕,官家二話不說,用寶、畫可、付外。
這份痛快,太后宮裡看見了,全汴京也看見了。
官家言而有信,給足了老太后面子。
然後敕書剛送到通進銀台司,卻被攔下了。
御史中丞范鎮不知從哪得到的消息,帶著幾個台諫官,把韓琦堵在銀台司,指著鼻子罵。
罵的內容不多轉述,大意是:黃河屍骨未寒,張懌鎖拿未審,都水監是天下第一要緊、第一要命的衙門,此等差遣,豈能以宮闈之私相授?
罵到激處,也不知是誰,一把將那道還冒著朱墨香的敕令給撕了!
當廷撕敕。
這還了得?
吏抱頭,官失儀,韓琦氣得當日告病,閉門不出。
朝野譁然。
聽說曹成在樊樓的謝恩酒都擺好了,賓朋滿座,正等著接敕,結果等來一句「敕令被台諫撕了」。
酒席當場炸窩,曹成跑到坤寧宮,當著他姑母的面,哭得像個三歲的孩子。
曹太后這一夜,沒睡好,滿腦子都是如何整治范鎮這狗日的。
然而,趙曙和韓琦還是低估了這位太后的手段。
慶曆八年那個雪夜,皇宮衛士作亂,直殺入內廷,是這女人臨危不亂,鎖宮門、藏宮人、派內侍走水道搬救兵,一夜定變局。
能在那種場面里穩穩坐住的女人,不會因為一道敕書被撕就只會生悶氣。
曹太后反手就抓了把柄。
言官罵宰相,可以。
動手,也可以往「失儀」上靠。
然,撕敕令,那不是失儀,那是重罪。
天子命令,中書奉行,台諫封駁是有程序,但封駁歸封駁,撕毀王言,是打皇帝的臉,是亂朝廷的法。
這張板子,又快又正,范鎮難辭其咎。
於是大殮未畢,曹太后已把趙曙叫到偏殿,先聲奪人:「范鎮撕敕,此等大逆,官家管是不管?」
趙曙一臉孝子相:「母后息怒。此事兒臣已問過,當日銀台司混亂,群情激憤,撕敕者何人,人言人殊,尚未查實......」
「查什麼?」曹太后手拍香案,「范是台諫領袖,聯名彈章他署名第一個,罵韓琦他沖在最前,撕敕的縱然不是他的手,也是他的令!我不問他人的,就問他范鎮!」
「母后......」趙曙左右為難,「急」的直跺腳。
曹太后胸口劇烈起伏:「官家若還認我這個母后,今日就必須給我一個交代。曹成的事,我不問因,言官跋扈,我也不全怪。可范鎮,必須嚴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