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餘言官不問罪,只追責范鎮一人?
說明什麼?
說明老太太已經知道曹成的判都水監事已經黃了,再爭,就是跟整個言路為敵。
但面子必須找補回來,找補的方式,就是拿范鎮立威。
曹家失了里子,就得讓官家親手打爛范鎮這張臉,看誰往後還敢攔曹家的路。
「母后說的是。」趙曙陪著笑臉,「范鎮身為言官領袖,縱屬撕敕,罪責難逃。依兒臣看,罷其職,責授外郡,永不回京......」
「不夠!」曹太后凝眉倒豎,「撕毀王言,形同抗旨。罷官?太便宜。放兩千里,讓他嘗嘗流刑的滋味!」
趙曙眉頭微皺。
流放兩千里,范鎮六十歲的人了,真這麼發落,多半會死在半路上。
太后這是要殺雞儆猴,還要把雞骨頭碾碎。
趙曙沒接話,望了一眼侍立在側的張茂則。
張茂則會意,繃著下巴,眼角餘光飛快地掃過太后:「官家,娘娘,老奴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曹太后還沒讓他講,趙曙馬上道:「講。」
張茂則道:「台諫那邊,如今也炸了鍋。呂誨、呂大防、范純仁那幾個,今日都遞了札子,說.......說范鎮若因此獲罪,他們幾個也不幹了,要回家務農。說是言官以言獲罪,此例一開,台諫不如散了。如今諫院的門,都被他們堵了。」
曹太后冷笑:「毀敕他們怎麼不提?反了天了?」
話雖硬,尾音卻飄了一下。
趙曙精準捕捉到了那一下。
太后的底牌,他看透了。
她要嚴懲范鎮,是立威。
可真把范鎮流兩千里,整個台諫都會掀桌子。
呂誨、呂大防、范純仁,這三個人背後是什麼?
是呂氏、范氏,滿天下的士大夫門生故吏。
言官可以輸,台諫不能散。
台諫一散,風聞言事之路塞了,往後坐在帘子後面的,就是兩府那幾個老相公!
那才叫真的「反了天」。
曹太后不怕范鎮,怕的是滿朝文官系統集體撂挑子。
所以,趙曙順理成章怒了。
「放肆!」
趙曙這一聲,把整個偏殿都震靜了。
連曹太后都愣了一下。
新君登基以來,一直溫良恭儉讓,哭靈是孝子,聽政是明君,幾時見過官家失儀?
「撂挑子?」趙曙霍然起身,「台諫是朝廷設來糾百官的,不是拿來要挾君父的!范鎮有罪,朕自會處置,輪得到呂誨他們聚眾要挾?都要回家務農是吧?好!」
「傳旨!」趙曙指著張茂則,「你去告訴呂誨、呂大防、范純仁,他們的札子,朕准了。全部回家!一個不留!」
張茂則撲通跪了:「官家息怒,不可啊!」
「有何不可?!」趙曙青紅著臉。
張茂則哭泣道:「那,那他們會罵官家......罵官家是桀紂在世!」
「罵!好好罵!」趙曙氣的嘴唇發抖,「他們不是連先帝都罵過桀紂在世麼,罵朕是桀紂又如何了?」
曹太后臉色驟變:「官家慎言吶!」
她是真急了。
言官罷幾個,沒事。
台諫整體撂挑子,還要加上「逼宮」的名目傳出去,那就是她這個太后容不得言路。
那幫人真狠起來,能把她的干政罵成「牝雞司晨」,能把曹家釘在「外戚亂政」的柱子上燒幾百年。
她曹家「滿門忠良」的名聲,經不起這個。
「官家不可!萬萬不可!他們.......他們不過是一句氣話,官家怎麼就當真了?」曹太后一把攥住趙曙的袖子,方才的冷厲全沒了。
「氣話?」趙曙胸臆起伏,「都逼到殿門口了,還是氣話?當年他們罵先帝,先帝氣得幾天吃不下飯,他們自己呢?仍朝夕魚肉自若。如今輪到兒臣頭上了,還想故技重演,陷母后於不義,兒臣絕不答應!」
「官家!」曹太后聲音都破音了,「官家千萬別跟他們置氣,龍體要緊,社稷要緊啊!」
殿裡靜了。
趙曙喘著粗氣,僵立半晌,才緩緩坐回去,端起茶,手還在抖。
「母后。非是兒臣要跟言官過不去,是他們逼人太甚。諫官撕敕,兒臣若不辦,明日就敢有人撕兒臣的龍袍。可全趕走.......兒臣也心疼。那是先帝留給兒臣的人......」
「這樣。撕敕的言官,兒臣一定追查到底,給母后一個交代,絕不姑息。范鎮,御下不利,奪職,由中書省定奪,責授某縣八品縣丞,即刻出京,三年內不得回朝。呂誨他們幾個,罰俸半年,閉門思過三日。」
「母后,這是兒臣能想到的兩全之法了。既要給您交代,也得保住父皇的言路。」
趙曙沒給太后反駁的機會,接著往下說:「曹成那邊,兒臣不會讓他受委屈,給他個宣徽使的差事,再加個節度使的寄祿。母后若不滿意,兒臣再想辦法......」
說到這裡,趙曙聲音低下去:「兒臣這御座,本就是母后給的。母后要打要罰,兒臣都受著。」
曹太后怔怔看著面前的趙曙。
到這一步,她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這場戲,趙曙這個兒子演的到位,她要是再不配合著演下去,便是她與官家、與百官為敵了。
官家已經把台諫那幫狂生罵了個狗血淋頭,罪魁禍首范鎮發配出京。
曹成雖然沒撈著都水監,可宣徽使同樣是肥缺。
那是天子近臣,橫班武臣最高近職,多授勳貴、外戚。
實權方面也不虛,總領內廷諸司、殿庭禮儀、內庫、御廚。
同時掌管部分宮廷人事,可直接奏對。
面子裡子,能給的都給到了頭。
滿朝都會看見,太后說話,官家是要給十分面子的。
這就夠了。
帘子雖沒垂成。
威,反正是立住了。
「.......官家,」曹太后長長嘆出一口氣,「難為你了。」
說著,伸手替趙曙整了整肩上的麻絰:「我知道,你這皇帝,當得苦。范鎮的事,就依官家。曹成那邊,我去說。他不爭氣,怨不得旁人。」
「謝母后。」趙曙暗舒一口氣,深深俯首。
......
當夜,范鎮離京。
一輛青驢小車,兩個老僕,連夜出德勝門。
六十歲的老頭兒回望了一眼黑沉沉的皇城,忽然淚流滿面。
他從袖中摸出一道札子。
那札子是大片的留白,中間只有官家親筆書寫的四個字:「國之棟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