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
辰時未到,大相國寺山門大開,兩廊香客提前一日通告迴避,闔寺僧眾三百餘人,在山門至大殿的石階兩側站成兩列。
御街兩側,佛會的攤子照舊擺著。
賣冰的、賣瓜果的、賣冥財的,百姓擠滿了御街,都等著看御駕。
辰時正,曹太后與當今天子趙曙的儀駕先後而至。
方丈慧覺率三綱僧眾迎出山門,袈裟整肅,佛號聲連成一片。
曹太后今日興致極高。
官家攜皇后,以及三位皇子陪她進香,這是她近月來頭一樁舒心的事。
大殿進香。
太后主祭,為先帝誦經祈福,三炷香插進爐里,煙筆直地上去。
趙曙陪香,行禮如儀。
方丈在旁唱誦,聲如洪鐘。
禮畢,禪房講經。
慧覺今日講的是《盂蘭盆經》。
「目連尊者得道,以天眼見亡母青提夫人,墮於餓鬼道中,饑渴交迫,皮骨相連。尊者以缽盛飯,往餉其母。飯至口邊,化為炭火......」
禪房裡香菸裊裊。
曹太后聽得入了神,時不時拿帕子潤潤眼角。
目連救母,設齋供僧,仗十方眾僧之力,母親得脫餓鬼之苦,這是佛門裡最孝的一部經。
趙曙坐在太后側後,聽著「七世父母」的典故,心裡想的卻是另一筆帳。
佛門講因果。
寺里的田契、質庫、假牒,一筆一筆,也是因果。
這現世報快要輪迴了。
正講到「僧自恣時」,禪房外,忽然一陣喧鬧。
先是隱隱的,隔著幾重院子。
接著人聲越來越高,像是有人已經衝進寺內。
跟著,一聲悽厲的撕扯聲:「冤枉!小民冤枉!求見太后!求見官家!」
曹太后的臉,當場就陰了下來。
方丈剛把她哄得眼圈濕潤,就有人跑到佛門前喊冤。
趁這個機會來喊冤,還能衝進重兵把守的寺院,莫不是有人在暗中幫襯?
「怎麼回事?」曹太后眉毛微蹙。
貼身太監李茂恭正要動身去探,趙曙卻搶先一步:「秦安,出去看看。」
李茂恭也是靈光,原本抬出去的腳,無聲無息縮了回去。
秦安當即邁步出門,不多時便回來復命:「回太后,回官家,山門前一個人,五十多歲,自稱周德全,開封府祥符縣人,帶著地契狀紙,跪在山門外告御狀。班直要拿,他死抱著石獅子的腿不放,嗓門大得很。他說......」
秦安瞟了慧覺一眼,欲言又止。
曹太后瞪眼過來:「有什麼話直說,吞吞吐吐作甚?」
秦安答:「那周德全狀告大相國寺.......侵吞他家田產......」
禪房裡立時一靜。
慧覺半睜半閉的眼睛,忽然全睜開了。
趙曙道:「把那周什麼帶進來。多大的冤情,都告到御駕跟前來了?不見,倒顯得朕心虛了。」
聞言,曹太后心中一動。
一個刁民告狀,官家就要親自審理,這事情,總透著不正常。
周德全被帶進來的時候,鞋子掉了一隻,髮髻散成亂糟糟一團,膝蓋上全是灰。
趙曙問:「你有何冤情,如實道來。太后娘娘與朕都在,會為你做主。」
曹太后道:「有官家為你做主便好,我這個老太婆還是不發話的好,反正說話也沒人聽。」
高皇后一直在太后身後坐著,馬上接話道:「周德全,你有何冤情,速速道來。」
那周德全在金磚上跪定,從懷裡捧出一疊發黃的地契,雙手舉過頭頂:「小民周德全,狀告大相國寺,侵吞周家三代祖產,水澆地七十五畝!」
周德全大概把前後因果說了一遍。
事情不複雜。
十年前,相藍說要擴建塔院,找周家「借閱」地契,「看一眼就還」。
地契進了寺,再沒出來。
兩年後,寺里出示一紙「布施」字據,說他祖父把地布施給了佛祖。
周家不認,打官司。
祥符縣一審,敗。
開封府二審,敗。
寺里拿出字據,周德全拿出地契,字據上有他父親的簽名畫押,他父親生前最信佛祖,和尚們哄他簽過什麼,他自己都記不清。
兩審具結,周德全依舊不服,狀子遞到大理寺,石沉大海。
「小民告了八年,告到哪兒,哪兒的門檻比天高。今日冒死攔駕,求官家、太后做主!」
慧覺聽完,合十道:「阿彌陀佛。官家,太后明鑑。此人歷年纏訟,敗訴兩回,鐵案如山。大理寺、開封府俱已審理具結,他依舊四處喊冤,敗壞佛門清譽。這等刁頑,寺中每年總遇上幾起。」
話說得堂堂正正,相藍實在冤得不行。
趙曙看著周德全:「二審已經具結。你告御狀,可有新的證據?沒有新證據,朕拿什麼給你做主?」
周德全眼神放光:「有!」
周德全連忙從貼身的汗衫里,拆出一層縫死的布角,從裡頭取出一封信,雙手高高呈上。
「五天前,大理寺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老爺,私下將這封信給了小民!信上是某些官員與相藍主管寺產的慧遠和尚合謀的證據!那位老爺說,他在這案子裡浸泡多年,看不下去,再待在裡頭,他要爛良心了!」
「小民不敢再找大理寺,也不敢回家。信貼身藏了五天,今日拼著一死,告到御前!」
聽到這裡,曹太后更是疑上加疑。
要說真有個大理寺官員,連名字都不肯留,忽然良心發現把證據塞給這姓周的,說破天她都不會信。
這就更說明了,周德全告御狀這件事,必定有人在後面指使。
「把他的狀紙呈上來。」趙曙下令。
秦安上前,接過那封信,雙手呈給官家。
趙曙看罷,又將信傳給曹太后。
曹太后的眼睛早就老花,湊在燭台前就眼看著。
禪房裡靜得無聲,只聽得見信紙展開的窸窣。
看了三行,太后的眉心擰了起來。
平心而論,這案子在曹太后這種天潢貴胄眼裡根本不算事,擱在平時,一句「知道了」就打發了。
可這會兒當著官家的面,總不能徇私枉法,明目張胆替相藍的罪證開脫。
曹太后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到頭來只剩一條路:
板子先高高舉起來,後面再輕輕放下。
「啪!」
信紙拍在慧覺面前。
「慧覺!這是怎麼回事?!」曹太后怒斥道。
慧覺屏住呼吸,雙手拾起那封信,一行一行看下去。
信是慧遠親筆。
寫給大理寺一位寺丞的。
周氏田產案二審在即,信上說案卷「務請關照」,事成之後,出讓相藍長生庫的乾股若干,「年年分紅,旱澇保收」。
信末的日子,正是開封府二審開衙前一天。
慧覺的光頭上,一層細密的汗珠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滲了出來,先是一層,轉眼就連成了片,順著眉骨往下淌。
「太后......官家......」慧覺的聲音抖了,「此事......此事老衲毫不知情。老衲即刻徹查,查明了,親自進宮,向官家與太后回話......」
頓了頓,又道:「即便慧遠與那寺丞勾連,斷不會白紙黑字留下證據,此信真偽難辨,還望太后與官家明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