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相國寺,方丈廂房。
慧覺閂上門,落了窗,連盞茶都顧不得沏,從行囊中捧出那函《景德傳燈錄》,擱在案上。
深讀?
如今哪有這個心思。
抖著手解開扣絆,從函套正中抽出那頁紙。
紙是尋常的四折公文紙,謄抄的字體工整清楚,端正得像三司的檔案。
第一行:
「秦州甘露寺度牒一紙。景祐四年頒。該寺已於景祐六年地動毀廢,全寺僧眾,圓寂殆盡。此牒現下持有人:智圓。
第二行:
「西夏使團隨行通事,秦鳳榷場牙人出身。入京二十日,亥時夜出西驛,兩訪大相國寺藏經院,每回逗留兩個時辰以上。」
第三行:
「使團離京,裝船樟木箱四口,箱封『相藍敬贈』。第三口箱較同類重四成半。陝州漕閘,已驗。」
第四行:
「智圓,興慶府。」
紙的最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字跡比上頭幾行淡些,像是添上去的:「佛是清淨佛。箱是清淨箱?」
慧覺捏著那頁紙,光頭髮麻。
汗是從後脊樑上來的,先是細細一層,轉眼就連成一片,僧袍的後背濕透了,貼在肉上,冰涼如斯。
他忽然全明白了。
甘露寺的假牒,西夏的通事,那四口箱子......
通番!
慧覺的手抖起來,把那頁紙湊到案上的燈前。
又猛地縮回手。
燒不得。
燒了這頁紙,明日來的,就不是書了。
慧覺把紙按原樣折好,雙手捧著,像捧著一塊燒紅的炭。
案上放不下,經櫃裡塞不得,最後顫巍巍塞進枕匣,壓在自己枕頭的最底下。
窗外,相藍後院的藏經閣黑黢黢地立著。
老和尚盤在蒲團上,越想越冷。
官家賜書,叮囑他「看完再還」。
還書的那一日,就是他交底的那一日。
可交什麼,怎麼交,交多少......
慧覺閡目,口中喃喃。
留給他參詳的日子,只怕不多了。
......
翌日早,天剛蒙蒙亮,慧覺便遣了心腹沙彌,往北海郡王府遞了帖子。
趙允弼來得倒快,進得廂房,眼角還帶著沒擦乾淨的眼屎。
慧覺也不繞彎子,把《景德傳燈錄》和那張夾紙都推到了他面前。
老郡王拈起那頁紙,就著窗光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方丈多慮了。」趙允弼把紙放回案上,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袖子,「相藍通不通番,本王不知道。但本王知道,即便通番,官家也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反過來,就算沒通番,官家也可以小事變大,上綱上線。」
慧覺盯著他:「郡王的意思是?」
「敲山震虎,破財免災嘛。」趙允弼端起茶盞,悠閒的啞了一口,又道,「聽說官家前日要了寺觀清冊,與其等著人家來查,不如方丈自己把帳冊獻上去,清清爽爽。再從中勻出些誠意,孝敬上去。官家剛登基,要的是臉面。臉面給足了,這事自然風吹雲散。」
慧覺垂著眼,口中稱是,心裡卻猛地一沉。
不對勁。
這老郡王前些時日的口氣,何等強硬,處處透著「太后在上,官家不敢怎樣」的意思。
今日怎麼忽然軟了下來,反倒勸他服軟?
通番是多大的罪名,焉是「破財」二字能抹平的?
難不成他趙允弼的屁股歪了?
慧覺壓住心中疑竇,安安穩穩送走趙允弼,閂上門,在蒲團上閉目打坐。
到底是趙允弼靠不住,還是風要變?
慧覺不甘心。
他在太后座前講經數十年,曹家上下多少香火情分。
文彥博在洛陽,富弼在介休,都是相藍請進請出的座上賓。
便是趙允弼靠不住,相藍也不是孤家寡人。
大相國寺建寺百年,五門莊嚴,東京第一剎。
從來沒有人敢在相藍頭上動土,縱然對方貴為帝君。
可若這一回軟了呢?
今日獻帳冊,明日獻田產,後日呢?
相藍的基業,是歷代祖師一拳一腳攢下的,豈能壞在他慧覺手裡。
當日下午,慧覺屏退左右,親筆修書兩封。
一封遣心腹僧赴洛陽,投文彥博文相公。
一封遣得力弟子往介休,投富弼富相公。
兩封信上只問一件事:勢已至此,相藍當戰,當和?
數日之後,兩封回信前後腳到了,竟是同一個意思。
文彥博的回信只有寥寥數行:「寺觀之望,繫於相藍,不可輕動。挺之。」
富弼的信長些,但話說得直白:「方丈背後,自有人。退一步,則佛門前途盡失。」
吃了這兩顆定心丸,慧覺一顆心才算落回了肚子裡。
還有曹太后,斷不會坐視官家為難相藍。
曹太后與官家雖非親生母子,面上終歸是母子。
自己在太后跟前伺候多年,這點情分,官家敢不顧?
數日後,
慧覺親捧那函《景德傳燈錄》入宮繳還。
趙曙問:「《景德傳燈錄》方丈這幾日想必通讀了。可有什麼感悟,說與朕聽聽。」
慧覺這些日子的心思全在「通番」那兩個字上面,哪裡真讀過什麼書,但他佛法精深,早些年也泛讀過此書。
電光石火間,慧覺雙手合十,答道:「回官家。此書薈萃諸祖傳燈因緣,燈燈相續,心心相印。僧讀後感悟最深的,是佛法非一人之法,如傳燈然,燈能照暗,亦須時時護持。護持得力,則光明不滅。護持失當......」
說到此處,慧覺忽感失言,忙閉了嘴。
「失當如何?」趙曙抓住破綻,立即追問。
「一燈雖滅,薪火猶存。」慧覺回道。
趙曙看著他頭頂的香疤,真想一巴掌給他來三下,說的什麼狗屁不通的話,還故作高深。
但,官家的威儀不能丟,於是輕輕「嗯」了一聲。
就在這聲嗯之後,誰也沒再說話,殿內忽然陷入一片詭異的安靜之中。
「官家,」慧覺試探著開口,「所謂通番之事,純屬子虛烏有,必是宵小栽贓陷害,構陷佛門清淨之地。大相國寺百年清譽,請官家明察。」
趙曙擺弄著手上書函,掂了掂:「方丈言重了。既無此事,便是好事。」
慧覺躬身退出大殿,後背的汗又濕了一層。
他總覺得官家的眼神怪怪的,像看一件已經拿捏在手裡的東西,但他卻不知道是什麼?
當夜,福寧殿。
趙曙把那函《景德傳燈錄》隨手擱在案角,對侍立一旁的秦安說了句話:「老和尚敬酒不吃吃罰酒。十月初一,安排朕與太后同赴大相國寺進香。」
「奴婢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