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殿外,沒了忌諱,兩人火氣徹底收不住了。
陳昇之一把揪住了呂大防的袖子。
呂大防的袖子也不是白給的,反手就擰。
兩個朝廷大員,在紫宸殿的廊柱底下,差點撕作一團。
高皇后站在半步外,臉上的怒氣,一點一點上來了。
「放肆!」
這一聲出口,廊下的小太監們紛紛縮了脖子。
這也是高皇后頭一次在百官面前沉下臉。
「今日是什麼日子?先帝爺的節!」高皇后盯著兩人,「你們兩個,一個樞密副使,一個御史中丞,在紫宸殿外捋袖子撕袍子,成何體統!?」
兩人一下僵住,別看手上鬆了,眼神還在打架。
高皇后努力克制,道:「官家時常提醒本宮,莫要干預政事。可今日你們兩個的確出格了,已無關政事,本宮便不得不問。本宮不偏不倚,說幾句公道話。你們覺得在理,便聽。覺得不在理,全當本宮對牛彈琴了!」
「不敢!」陳昇之率先服軟,「皇后娘娘在上,微臣不敢造次。」
呂大防卻一句話也沒有,只是喘著粗氣。
高皇后稍一停頓,對陳昇之道:「你掌的是兵機。台諫彈你天經地義。仁宗朝被言官一本彈下去的樞密使還少麼?言官不彈人,要言官做什麼?你要辯,回樞密院寫札子去!兵有多少、糧有幾何、界至畫在何處,一條條寫明白,自有公論。你倒好,兵機沒辯贏,先跟中丞的袖子較上勁了。樞密院的威,就是這樣立起來的?」
陳昇之不敢反駁。
高皇后又看向呂大防:「還有你。風聞言事,是你的職權,本宮不攔你。可本宮問你,你風聞的是敵情,還是你自己的肝火?邊軍缺額、糧道頓阻幾十日,有些樞密院不便明寫進塘報的難處,你打聽過分毫沒有?西夏人築壘是真是假,界碑立在何處,你派過一個人去秦鳳路實地探查過沒有?」
「沒有。」呂大防昂著腦袋,坦坦蕩蕩承認。
「知道就好。」高皇后接著道:「你的札子裡通篇只有『顏面』二字。這兩個字一傳出去,遼人拿去笑,西夏人拿去吹,真正丟宋人顏面的,是你的札子!」
呂大防明顯有些不服氣,瞪了高皇后一眼。
「你瞪什麼瞪?」高皇后立即給瞪了回去。
「沒,沒瞪什麼,眼睛進沙子了.....」
呂大防那張臉,由紅轉青,再由青轉黑,想爭辯到底還是忍住了。
高皇后退後半步,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一個來回:「一個掌兵機,拿袖子當家法。一個掌風憲,拿札子當刀子。本宮今日,算開了眼了!」
說罷,衝著殿門內使了個眼色。
張方平快步出來,一把拽住陳昇之的胳膊。
范純仁同樣把呂大防往旁邊拉。
被皇后各打五十大板,兩張黑臉這才借坡下驢,返回殿裡。
眾人都在心裡犯嘀咕:不是說曹太后才會罵人的嗎?
怎麼皇后罵起人來,比太后還厲害?
經此一場,誰都不敢再小瞧這女人一眼。
御座上,
趙曙方才陪著曹太后敘話,又聽韓琦奏了兩件西北的邊事,殿角這點風波,一直沒入他的耳朵,直到望向高皇后那一席。
???
皇后人呢?
趙曙眉頭微微一皺。
秦安侍立在御座側後,見狀趨前半步,弓下腰,把方才殿裡殿外的事,三言兩語,說了個大概。
趙曙聽完,只抬了抬下巴:「賜兩位相公新酒。」
秦安領命去了。
老內侍捧著描金托盤,穩穩走到台下,向二人各揖一禮,把兩盞新酒奉上。
「官家口諭:二位大人的酒,涼了。賜新酒。」
陳昇之和呂大防都是一愣,伸手接了。
「官家還有一句話......」秦安補充道。
二人起身。
秦安道:「似爾等如此,安能與朕共治天下?」
說罷,做了一揖,退了開去。
兩個人捧著酒盞,僵在席上。
滿殿笙歌未歇,獨獨這兩席,端著溫熱的酒,一口也喝不下去。
秦安回到御座側後,低聲回了話。
趙曙聽完,沒多計較,只道:「請大相國寺的慧覺方丈入殿。」
慧覺這半日一直在偏殿候著,聞訊整衣過來,合十問訊。
「阿彌陀佛!」慧覺雙手合十,「回官家,佛門清淨之地,儘是世俗以訛傳訛。佛祖慈悲,普度眾生,何曾降罪於人。燈明燈滅,皆系塵緣,寺中日夜誦經如常,並無異事。」
「那便好。」趙曙點點頭,又看向曹太后,「母后,兒臣自登基以來,忙於朝政,還未給佛祖上過一炷香。尋日兒臣陪母后走一趟大相國寺,也親眼拜一拜這座清淨地。」
曹太后聞言眉開眼笑:「好!好!官家肯去,是相藍天大的福氣!」
然後轉向慧覺,聲調都高了幾分:「方丈大師,你可聽見了?官家要駕臨你們寺里!」
慧覺起身,深深合十,僧袍的袖子垂下來:「官家與太后駕臨,敝寺蓬蓽生輝。老衲率闔寺僧眾,掃塔焚香,恭迎聖駕。」
話音落地,禮數周全,滴水不漏。
然而,只有慧覺自己心裡叫苦,攏在袖子裡的那兩隻手,掌心裡早已沁出了汗。
風聞官家前腳剛在朝堂上立了「寺觀清冊」,後腳就要駕臨相藍。
看的是佛麼?
看的恐怕是田契、藏經院、長生庫的底帳、那幾份經不起翻的舊契。
老方丈垂著眼皮,一聲佛號念到一半,舌尖上泛起一陣苦。
「秦安。」趙曙召喚。
「老奴在。」
「去取那函精編版《景德傳燈錄》來。」
秦安領命而去,少頃捧回一函書,藍布函套,顯是常年翻閱的舊物。
趙曙接過來,遞給方丈:「這是先帝晚年案頭常置的一部書。燈燈相續,祖祖相傳。從迦葉尊者到曹溪慧能,歷代祖師傳法的公案語錄都在這函書里。方丈精研禪學,拿去看看。看完了,再給朕送回來。」
曹太后在旁邊笑得眉眼舒展:「官家這是把先帝的佛緣,親手傳給相藍了。方丈,你可接好了。」
慧覺雙手捧過那函書,忽見其中夾著一頁紙。
慧覺心中一跳,下意識去揭函套的扣絆。
「慢著。」趙曙抬手,輕輕按住函套,「回寺,慢慢參詳。」
慧覺的手僵在扣絆上。
抬起眼,正撞上御座上那道目光。
老和尚在佛門裡修了幾十年,什麼陣仗沒見過,可這一瞬間,後頸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老衲,領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