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
雖已入秋,然暑氣未散。
秋老虎到訪,日頭越發毒辣。
紫宸殿中設了冰盤,又有數十架扇車由小黃門輪流搖動,將冰塊的寒氣吹散到殿內各處。
殿外蟬鳴如沸,殿內卻靜得能聽見冰水滴落銅盤的聲音。
今日是「先天節」。
本是紀念真宗趙恆的生日,後來附會道教「聖祖」降臨而設。
慶曆年間,仁宗取「先天而天弗違」之義,紀念太祖趙匡胤黃袍加身,奠定大宋基業。
卯時三刻,殿中監已率屬下將御座、太后座位、宗室親王座、宰執座次一一排定。
紫宸殿正中是御座,面南背北。
御座東側稍偏,設太后座位,鋪以青褥,前設香案。
御座西側稍偏,設宗室親王座,以昭穆為序。
殿東西兩壁下,設百官座次,文東武西,宰執居前,余官以品秩為序。
辰時正,先天節朝會正式開始。
先是樞密使出班,奏報邊防平安。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這是北宋朝會常例,先報平安,再行慶典。
接著太常卿出班,奏請行「上壽之禮」。
所謂「上壽」,即借真宗皇帝的生辰,向當今皇帝、太后敬酒祝壽。
皇帝須起身,先向太后行跪拜禮。
這是「以孝治天下」的國策體現。
太后受禮後,賜皇帝酒一盞。
皇帝飲畢,再接受宗室、百官的上壽。
宗室中最年長者出班,捧酒盞跪進,口稱:「臣某等謹上千萬歲壽。」
皇帝答:「謹舉公等之觴。」
然後,百官在宰執帶領下,分班次進酒盞,皇帝一一答禮。
這一過程極長,但殿中冰盤不斷送涼,倒也不至汗流浹背。
上壽之後,是賜宴。
紫宸殿上擺開筵席,但並非人人有座。
宰執、親王、太后近侍有座,余官則分列殿外廊下,由光祿寺供食。
宴席上有冰鎮酸梅湯、雪泡梅花酒,蓮子羹等等。
皇帝會親自為太后布菜,後命內侍將御膳中的炙羊肉、炒兔,分賜宰執。
宗室親王則得到額外的賞賜:七寶五味粥一瓮,以及膳藥(如香薷飲、六一散)若干,以示關懷。
宴畢,有「賜冰」之禮。
皇帝命將殿中冰盤撤下,分賜宰執、宗室、太后宮中。
這在北宋是極隆重的恩典。
只因冰在民間是稀罕物,得賜者往往將冰置於家中堂上,邀親友共賞,以示聖寵。
朝會散後,百官出宮,但節日並未結束。
皇帝會下詔,先天節前後三日,開封府不治刑名,不禁夜,允許百姓在御街兩側設攤賣藝、賣藥、賣時令瓜果。
大相國寺前會有「浴佛會」。
雖然九月十六不是佛誕日,但寺院會藉機舉行法會,用香湯浴佛,百姓爭相觀看。
然而,今年的節,過得素。
先帝賓天半年不到,丹墀不設彩,樂聲減了半,百戲一概停了。
曹太后的意思,另添了一項:請大相國寺方丈入宮,為官家誦經薦福。
辰時正,朝會開始,一切按部就班。
之後是賜宴,這才是重頭戲。
君臣同席,共飲一杯,代表的是君臣和睦、上下同心。
趙曙親手為太后布了一箸炙羊肉,又命內侍分賜諸臣。
賜冰之禮行畢,各宮各府捧著冰盒謝恩,紫宸殿上一片其樂融融。
然後,就出事了。
先是樞密副使陳昇之與御史中丞呂大防隔著一張案幾,你一句,我一句,不知說著什麼。
起初還埋在鐘鼓聲里,誰也不曾留意。
後來兩人的臉越來越紅,話越碰越硬,蓋過了臨近樂工們的笙簫。
「......陳昇之!古渭寨的塘報,你在樞密院壓了幾天?党項人在寨外立柵築壘,都築到慶曆舊界碑裡頭了!邊將連續四回請戰,你樞密院四道令牌按兵不動。滿朝都看著,這不是軟弱是什麼?」
陳昇之也急眼了:「你呂中丞親眼看見的界碑?古渭寨北那條界壕,景德元年畫界,雙方立石為記。西夏人築的是廢壘,夯土四五百步,無水無井,垛口沒留一眼。那是自覺墳墓,你當他們占了多大便宜?」
「墳墓?」呂大防眼珠子火紅,「墳墓用得著邊將四請?用得著請戰文書雪片一樣往京城飛?」
「請戰的是邊將,打贏打輸,也是邊將擔著。」陳昇之冷笑一聲,「你倒好,坐在御史台一張案幾後頭,『軟弱』兩個字就扣在樞密院門上了。我且問你,秦鳳路禁軍缺額兩成,鄉兵未集,糧道從秦州運上去要走四五十日,這些,你的札子裡寫了半句沒有?」
呂大防霍地起身:「兵弱糧缺,那是誰的責任?正是你樞密院......」
「好,好一個『誰的責任』。」陳昇之也站了起來,「西夏人小股騎兵越境,搶幾頭羊,燒兩座氈帳,圖的就是激你出戰!你這張札子一上,『國威盡喪』四個字傳遍京城,傳到興慶府去,人家拿它墊了腳,往後試探只會更狠。利鈍千里之外的事,你靠風聞就能斷?」
呂大防一把將袖袍擼了上去:「秦鳳路死了那麼多邊民,這也是風聞?邊民的血還沒幹,你跟我講利鈍!樞密院此舉,是丟了大宋的顏面!」
「顏面?笑話!顏面考的是邊關將士的刀槍,不是你那張嘴!你那道札子要是落到李元昊子孫手裡,那才是顏面盡失!」
「你!」呂大防氣的鼻子差點兒冒泡。
席面旁的鐘鼓還在響,可鄰近幾席的人都停了箸。
眼看事情越鬧越僵,馮世寧往御座那邊一瞅,見韓琦、曾公亮等宰執正與官家和太后說話,便躡手躡腳繞到高皇后桌旁,附在耳邊說了幾句。
高皇后順著動靜看過去,立即放下筷子,走到兩人跟前。
此時兩個人還在互相較勁,誰勸都不頂用,高皇后白了兩人一眼,用眼神把兩人「請」出了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