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和殿。
殿門在身後合攏,落閂,一聲悶響。
趙允弼一個哆嗦,好一會兒沒有動彈。
延和殿是皇帝退朝後召見近臣、宴射、試士的偏殿,座位不多,煙火氣卻重。
到了深夜,煙火氣散盡,剩下的東西就全冒出來了。
殿太大。
十幾根柱子立在黑暗裡,柱身黑,柱礎黑,一直黑到藻井。
燭台只點了兩三處,燭光的邊界清清楚楚,邊界之外,全是深不見底的黑。
「噠......噠......噠......」
腳步聲,在金磚上一下一下地響。
從前不覺得。
今夜這聲音陌生得後槽牙打顫。
響一下,撞在遠處的柱子上,彈回來,再撞一次,滿殿都是自己的腳步,仿佛四面八方有無數個人在同時趕路。
他站住了。
腳步聲還在響。
響了三四下,才停。
趙允弼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他活過七十個寒暑,宮裡的夜路走過千百回。
可這殿裡此刻藏著多少雙眼睛,他說不清。
皇城司的番子,慣會鑽進柱影里、梁架上、帷幔後頭,一動,就是收網的時候。
頭頂上穿殿風過,嗚嗚的一聲,像誰在暗地裡哭。
這時,
正前方的巨大帷幔,忽然亮了一角。
燭火在帷幔後面點起來了。
火光把那道帷幔照得透亮,投出一個巨大的人影。
只一個輪廓,寬袍,端坐。
趙允弼眯起眼,認不出。
那影子開口了:
「嘉佑八年四月,老郡王夜會韓氏。茶一盞,下蒙汗之物。韓氏昏迷之際,受玷污,遂有孕。其後,郡王授以說辭:咬死三月十九,先帝福寧殿東閣,遺腹龍種......」
聲音隔著帷幔傳出來,在空曠的大殿裡盪了一圈,才落到他耳朵里。
可這聲音他熟,熟得肝膽發顫。
官家!
趙允弼站在燭光夠不著的地方,從頭涼到腳。
這,這不是高保謙給他的那份韓蟲兒的訴狀嗎?
如何到了官家手裡?
那個老閹狗!到底把自己出賣了!
那訴狀不止給官家看了,還準備了兩份!
「訴狀在此,親筆,畫押。」帷幔後的聲音停了停,「還要念麼?」
趙允弼的雙腿再也撐不住了,直挺挺地跪下去。
「官家......」
帷幔掀開了。
趙曙從燭光里走出來,衣冠整齊,手裡還拿著那捲訴狀。
幾步走到趙允弼面前,彎下腰,雙手來攙:「堂伯父請起。」
趙允弼的胳膊抖得像風裡的枯枝,被扶了兩把,才立住。
「深夜把堂伯父請來,下頭人辦得粗野。」趙曙話語裡透著歉疚,「沒驚著堂伯父吧?」
趙允弼嘴唇哆嗦,一個字也接不上。
「官家......老臣糊塗!老臣該死!老臣該死!」
趙曙捏著那份訴狀,轉身,湊到燭火前。
火舌舔上來,灰燼落在銅盤裡。
趙允弼瞪著那團火,嘴巴微張,忘了哭。
高保謙給的那份訴狀已經被他燒了。
這是第二份訴狀,又被官家燒了。
可他不敢保證,官家手裡沒有第三方訴狀。
「家醜不可外揚。」趙曙拍了拍手上的灰,「朕還當堂伯父是自家人。」
「謝官家!謝官家!」趙允弼一頭磕下去,「老臣萬死,難報君恩!」
趙曙當然不會輕易放過這條老狗,但眼下,他還需要這條狗給他辦事。
所以,他要給找條狗套上狗鏈。
「朕不要堂伯父的命。」趙曙笑著,把他從地上拉起來,替他撣了撣膝頭的灰,「朕要堂伯父幫朕。」
趙允弼仰著老臉,滿臉淚痕,一個勁兒點頭。
「朕知道,堂伯父同大相國寺的方丈,私交一向不錯。韓蟲兒藏在藏經院那些日子,方丈替堂伯父遮擋了不少。朕說錯了麼?」
趙允弼的頭垂下去,點了點。
「這就是了。」趙曙拉著他往燭台邊走,「堂伯父坐下,聽朕說幾句掏心窩的話。」
趙允弼哪敢坐,半側著身子,侍立在一旁。
趙曙望著燭火:「堂伯父是宗室之長,朕跟你交底。朝廷如今是個什麼光景。西北的歲賜,年年二十幾萬貫,送去換一個臣字,人家兵照犯。中原的災荒,河決的修費,哪一件不等著錢。帳上養著兵一百二十萬,官一年比一年多,三司的活錢就那麼幾文。樁樁都要辦,件件都要錢。朕想來想去,錢從哪兒來?」
「是啊,錢從哪裡來?」趙允弼麻木的重複這句話。
趙曙道:「變法麼?急不得,得慢慢來。所以,朕要先從最易的地方動手。頭一刀落在哪兒?」
「大相國寺?」趙允弼的眼皮猛地一顫。
趙曙笑了笑,那笑容有些陰鷙:「先翻相藍,再翻全天下的寺觀。田產、質庫、度牒、香火,一筆一筆,重新入帳。這是一筆不小的收入啊。」
「有了錢,朕便可以修路、可以開礦、可以辦學......可以辦許多許多的事情......」
「好!好!辦!辦!」趙允弼還是控制不住的發抖。
「堂伯父。」
「老......老臣在!」
「朕雖是革了你宗室領袖的頭銜,可說破天去,你也是宗室前輩。翻相藍,你是反對,還是支持?想清楚了再說!」
「支持!」
趙允弼答得斬釘截鐵,抬起的手都在抖。
「一百個支持!一千個支持!一萬個支持!佛門的田產,本就該歸朝廷所有!老臣,老臣頭一個上疏!」
「好!」趙曙拍了拍手,「朕就知道,堂伯父深明大義。」
「不敢不敢,官家過譽了。」趙允弼呲著牙陪笑。
「不過,朕也知道,堂伯父在相藍的長生庫里,有不少乾股。功德墳園邊上,也有幾百畝香火田。這一層,朕是念親情的,堂伯父那份,朕保全,分文不動。」
趙允弼剛要謝恩,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改口:「老臣,老臣願將那些,全數交歸朝廷!」
「罷了。」趙曙揮手笑著,「朝廷是缺錢,不缺堂伯父這點。朕要的是堂伯父這個態度,有老郡王帶頭振臂一呼,朕何事辦不成?」
「是是是。」趙允弼連連躬身,「官家聖明,君臣協力,何事辦不成?」
「接下來,朝堂上議起寺觀更張,還要請堂伯父不吝口舌。」
「一定!一定!但憑官家吩咐!」
趙曙滿意地點點頭,忽然像想起什麼:「對了。朕聽說,堂伯父的長孫趙仲達,二十好幾了,還在府里賦閒?」
趙允弼的老臉一紅:「官家明鑑。給他尋過幾個差事,他嫌累,不去。這小子高不成低不就,成日裡在外面招貓逗狗,不干正事......老臣這張臉,都被他丟盡了。」
趙曙道:「人不能閒。閒久了,人就廢了。朕看他這歲數,早該歷練歷練。東上閤門使的差事,朕給他留著。堂伯父覺得如何?」
趙允弼愣住了。
閤門使。
天子的門面官,多授直系外戚、勛貴。
清閒,體面,錢糧豐厚,出入禁廷,見人高半頭。
這差事,誰不想干?
趙允弼的眼淚一下湧上來,這回是熱的。
「老臣......老臣謝官家!老臣替那畜生,謝官家天恩!」
「行了行了。」趙曙笑著擺手,「夜深了,堂伯父早些回府。秦安......」
殿門外,秦安躬身進來。
「送老郡王回府,轎子要穩。順便把西夏的貢品給老郡王帶些回去,他府上人多,多拿些。」
「老奴明白。」
趙允弼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
延和殿外,
一頂青呢小轎候著,轎夫已經變成府里那幾張熟面孔。
趙允弼彎腰鑽進轎子。
閉上眼睛,長長的,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吐完,忽然睜開眼,在黑暗中把雙手舉到眼前。
還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