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大相國寺。
方丈慧覺捻著佛珠,口中念念有詞。
風不知道從哪個縫裡進來的,吹得燭火直晃。
禪房的門被叩響了三下,兩短一長。
知客僧引著一條黑影進來,斗篷裹到下巴,進門才掀開。
趙允弼。
老和尚起身,也不寒暄,先給他倒了盞涼茶。
趙允弼一屁股坐下,茶也沒碰。
「那韓氏到現在還沒找到!」趙允弼急的眼仁發紅,唾沫星子幾乎濺到慧覺臉上,「韓氏如今已經落到皇城司高保謙手裡,我這顆腦袋隨時會掉,我的腦袋若是掉了,你的腦袋也保不住,佛祖也保不住你!」
「罪過罪過!」慧覺將念珠放下,緩緩搖頭,「老郡王,老衲把那天發生的事,來回翻了十幾遍。」
「別囉嗦了,趕快說!」趙允弼火急火燎。
慧覺道:「藏經院當值的,是宮裡的邱供奉。就是那天,他偏偏告了病,換上來頂班的,是個不知根底的。后角門的門閂,從裡頭抽開過,來人沒再偏門,翻的是院牆。進院、抬人、出門,前後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巡邏的兩個沙彌,一個被打暈了,一個直到傍晚才醒。邱供奉如今人在宮裡,老衲遞不進話去。這條線,該您去摸。」
趙允弼的臉在燭火下陰晴不定。
邱供奉這種貨色,見錢眼開,兩頭下注。
這種人,誰都能買,誰都能賣。
「郡王,老衲多嘴一句。這位韓氏與郡王,究竟什麼關係?」老和尚看著他,忽然問道。
燭火跳了兩跳。
趙允弼難以啟齒,轉而道:「方丈,你是方外之人。老朽跟你交個底,那韓氏丟了死了,老朽都不怕。死無對證,天大的事,不過是一座空院、一個失蹤的宮女,查到天涯海角,老朽頂多是個『安置先帝舊人』失察的好心郡王。」
「老朽只怕一樣,怕她活著。她活著,在別人手裡。人家讓她開口,她就得開口。從她嘴裡倒出來的東西,方丈......有所不知啊!」
趙允弼當然不能把自己乾的齷齪事說出來。
說出來,就不是砸他們趙家列祖列宗牌位的事情,那是要砸腦袋的事。
禪房裡靜了。
風穿窗縫,嗚嗚地響。
慧覺垂目念佛,念了半晌,才開口:「郡王,越是這個時辰,越要穩。老衲明日遣知客,往幾處香火施主府上遞個口風,探探各家的動靜。台諫那頭,也請郡王找個不相干的人,遞句話,就說是打聽先帝舊人的下落,禮數上做足,讓他們挑不出錯。」
「也只好如此。」趙允弼站起身,把斗篷重新裹上,走到門邊,又停下,「方丈,這件事還請嚴守秘密......」
「阿彌陀佛,郡王放心。活見人,死見屍。韓氏一定會找到的。」
趙允弼點點頭,掀簾出去,黑影一閃,沒入角門外的夜色。
禪房裡只剩慧覺一人。
風更緊了。
吹得燭火東倒西歪,怎麼攏都攏不住。
老和尚望著那扇吱呀輕響的窗,不知怎的,心頭浮起一句沒頭沒尾的話:這風,怕是要進院子了。
......
大相國寺後門,夜已深。
趙允弼出來,巷口停著一頂青呢小轎。
「王爺,轎子給您備好了。」
趙允弼心煩意亂,嗯了一聲,悶著頭鑽進去,沒好氣道:「回府。」
轎子起,前行。
走了兩條街,趙允弼忽覺出一點不對。
太穩了。
府里那幾個轎夫,老張年輕時跌傷過腿,落腳總要頓一頓。
今夜這四個人的腳步,又輕又齊,落地像一個人的四隻腳。
伸手挑簾,往外一看。
「咦?」
巷子陌生,燈火稀落。
這根本不是回府的路。
趙允弼在轎中坐直:「這是去哪?走的哪條路?」
沒人理他。
再看那轎夫的腳步,勻得可怕。
「狗雜碎!」趙允弼本來就一肚子氣,一掌拍在轎板上,「本王說話當放屁?停轎!給我停轎!」
轎子照舊往前走,不快不慢,四平八穩。
趙允弼的心猛地一沉。
探身去扯另一邊的簾角。
長街空蕩,宵禁後的汴京,一戶燈火也無。
遠處一盞巡鋪的燈籠晃了晃,晃到街角,滅了。
「來人......」趙允弼扯開嗓子,「來人!快來人吶!」
終於,轎簾掀開一角。
一張臉探進來,年輕、白淨,眉眼帶笑:「老郡王稍安勿躁,馬上就到地方了。」
「咦?你又是誰?」趙允弼略帶驚恐地盯著對方,「去哪?你們要帶我去往何處?」
那人笑而不答,放下帘子之前,留半句客氣話:「別讓下官為難。」
帘子落下。
轎內黑透了。
趙允弼僵直地坐著,一隻手還保持著掀簾的姿勢,懸在半空,半天,一點一點放下來。
他這輩子,太宗皇帝的親孫子。
出入宮禁如走平路,滿朝文武見了他的轎子要避道,台諫罵遍天下,可誰敢真的碰他一根指頭?
冷汗順著後脊樑往上爬,想著想著,轎子輕輕一顛,穩穩停住。
外頭傳來落鎖開門的聲音,吱呀一聲。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