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相國寺的差事派下去,皇城司這部機器再次運轉起來。
往常的番子撒出去,盯的是官,訪的是事。
這一回,高保謙在直房裡掛起一幅圖,汴京到興慶府的路線,硃筆勾了十幾個圈。
頭一個圈,陝州。
先說經箱。
監視西夏使團,本是皇城司的老本行。
使團入京那日起,館伴身邊有皇城司安插的伴當,驛館前後有坐鋪的番子,使團一行多少人、貢單上列了幾件貨、每日會幾撥客,夜夜記入外事檔。
檔上真就記下了兩處異動:
其一,使團入京時四十六人,貢單上無經箱。
離京裝船,船上多出四口樟木箱。
其二,隨隊那名通事,入京時押的是禮單,離京時,四口箱子改由相藍僧人智圓押運,那通事反倒空著手。
兩處異動報到直房,高保謙拿硃筆一勾:跟船。
行船之前,使團照例先遣急足回報興慶府,報平安和行程。
這急足走驛路,快馬,幾日便出陝境。
高保謙掐著日子:急足出境之後,船隊到陝州之前,中間有七八日的空當。
報信的路已經堵不上了,可傳話的人已經走了。
這個空當里開箱驗貨,驗出什麼,興慶府一時半會收不到信。
窗口就在陝州。
高保謙行文樞密院,借「邊禁勘合」一用。
樞密院不知內情,只當例行查禁運軍資,硃批照發。
船隊到陝州那日,漕閘上早候著人了。
幹當官持勘合登船,番子扮作廂兵,一間一間艙查。
查到四口樟木箱,當船開封。
開箱的是番子裡一位老人,年輕時在將作監當過差,見過的貢貨比誰都多。
第一步,驗經函,捻開一頁看紙。
西夏紙簾紋粗,墨是松煙,與中原刻經兩路貨色。
第二步,驗佛像,指甲在耳後一刮,鎏金的成色報得出來。
驗完,周老番直起腰,沖幹當官搖頭。
乾淨。
幹當官正要揮手放行,周老番忽然湊近第三口箱子,蹲下去叩了兩下。
回聲發實。
把兩名水手叫來,讓他們當著面抬了一回。
水手哈腰、憋氣、腳下發沉,同模同樣的樟木箱,第四口一個人搭把手就起來了,這一口,落地悶悶一聲。
過秤。
第三口比其餘三口,重了四成半。
老番盯著箱底那圈銅釘看了半晌,起身抱拳:「軍爺,例行查驗,貨單相符。」
箱封原樣釘回,船隊放行。
疑點寫進密檔:疑似夾層。
高保謙的令也寫得明白:只驗不拆。
拆了,線就驚了。
這最後一眼,留到該看的人手裡去看。
再說智圓。
查和尚,頭一步查牒。
相藍寺里有戒錄,僧眾的度牒一一在冊。
智圓,秦州甘露寺牒,景祐四年頒。
番子把年號一抄,報上去。
高保謙眼皮一跳,年號不對。
牒是好牒,紙是真紙,印是真印。
可秦州甘露寺,二十年前就沒了。
秦州那一路的番子快馬下去,二十日回話:甘露寺毀於景祐六年的地動,全寺僧眾,埋了大半,活下來的各自還俗逃荒。
一座死寺,二十年的光景,名下的牒還在往外走。
走到這一步,高保謙把黃冊調了出來,就是呈給官家的那冊,頭一條,洗改度牒十五條。
十五條假牒的母本,一張一張追根,追到秦州一帶的廢寺,全部出自甘露寺。
買賣假牒的寺,賣出去一張死寺的牒。
這張牒繞了一圈,買回來一位「高僧」。
最後說通事。
西驛的坐鋪檔子上,記著這位通事兩回夜出。
兩回都是亥時翻的後牆,兩回都有人綴著,綴到相藍的后角門,看那門開一線,放他進去,兩回,各兩個時辰以上。
人是什麼來路,往秦鳳路去查。
秦鳳沿邊,皇城司有常年不撤的寨鋪。
鋪子裡的番子接了公文,查榷場的舊檔,翻出來薄薄一頁。
此人原是秦鳳榷場的牙人,做譯語的營生,嘴裡的番話比漢話利索,後來因私販軍料被逐出行,沒了蹤影。
再訪舊。
番子扮作貨郎,去他出身的寨子轉了四五日,與寨中老者吃酒,老者眯著眼想了半晌,一句話坐實了底細:「那小子?漢話要結巴,番話很通順。他娘是漢人,他爹沒人見過。」
三份檔報匯進直房,擺在高保謙案頭。
經箱、死牒、牙人。
三條線,各自攤開,都像佛門與外使的尋常走動。
高保謙把三檔合釘成一冊薄檔,親手落了火漆。
剛好,進宮回話的日子,到了。
趙曙在福寧殿側閣召見。
「回官家,三條線,都咬上了,基本可以確定。」
高保謙簡明扼要將暗查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遍,趙曙聽完,擊掌:「這因果,漂亮。」
「官家,」高保謙躬下身,「如今最利落的一手,是等智圓回京,夜裡動手,密拿到城外,撬開嘴。天亮之前,人不知鬼不覺。請官家示下。」
趙曙想了片刻:「先不收網。」
高保謙點頭,但心裡困惑。
趙曙看出來,解釋道:「刀懸在脖子上,人才會跪。落了,就沒有跪的人了。智圓的嘴要撬,可撬開嘴的那一天,就是相藍滿寺連坐的那一天。抄沒、流徙、百年古剎一朝灰飛煙滅。可,朕要的是這個麼?」
高保謙馬上回道:「不是。」
趙曙道:「辦得太狠,太后那裡先翻了臉,滿朝士大夫跟著喊毀佛,天下僧人兔死狐悲,朕得一座空寺,惹一身騷。所以,這案子要先把風吹進去,最好讓他乖乖聽話。」
高保謙眼皮一抬,順著話頭道:「方丈是明白人,話一入耳,他夜裡就睡不安穩了。此刻再有人點撥他:與其等著朝廷查田、查庫、查牒,不如主動獻產,為西北邊軍祈福。官家一歡喜,什麼都好說。」
趙曙冷道:「既然要動他,便不會是獻產這麼簡單......」
見官家未說下去,高保謙也沒敢多嘴去問。
「另外,」趙鳴提醒道,「智圓的船,走水路還是旱路,到京的日子,你先算準。方丈膝蓋軟,智圓就不必進京了,半路的風大,讓他回興慶府講經去,這條線還可以繼續釣著。方丈要是膝蓋硬,再拿智園說事。如此一來,朕就要親自點撥老和尚了......」
高保謙把腰彎下去:「奴婢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