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王府。
書房裡,茶甌碎得滿地都是,古色生香的書桌,案幾翻倒在一旁,墨灑遍地。
李祐踩在一堆碎紙上在晃來晃去,怒容滿面。
作為李世民的第五子,貞觀十年改封齊王,同時任齊州都督。
可外地和京師比起來,各方面差的太遠。
故,他在齊州待了沒多久,就找藉口跑回京師,又借著養病在京師逗留幾年。
誰曾想,這日子過得好好的,前幾日進宮罰跪不說,還被阿耶嚴厲警告。
這幾天那是鬱悶至極,大門一步也不敢邁出。
「本王到底做錯了什麼!」
李祐一想到今後不能在長安飛鷹走馬,游弋涉獵,額頭上青筋暴起,一腳將胡凳踹開。
眼下這情況還不如早早回齊州!
面對權萬紀那張臭嘴,也好過面對阿耶這張臭臉。
一陣紅白交錯後,李祐面上平復下去,語氣很是低沉:「舅父,你說阿耶是不是從來沒把本王當做親兒子。」
舅父陰弘智知道李祐的脾氣,先前生怕被他的怒火牽連,一直躲在角落。
這時見李祐似乎突破某種枷鎖,他心中大喜。
他在仕途上一直不如意,十幾年過去,在朝中還是個尚乘直長,乃管理御馬的七品芝麻官。
他當然希望李祐不再做一個懼怕父親的孩子,希望他能一振雄風,以便雞犬升天。
陰弘智適時的添了把火:「大王,陛下畢竟子嗣眾多,無暇顧及您,也是人之常情。」
「那阿耶對十二弟的態度,為何有所轉變?」
陰弘智注意著他的臉色。
「代王殿下自幼喪母,常被皇后帶在身邊,和那幾位走得稍近,有人幫忙說說好話,陛下的態度有所轉變也正常。」
他頓了頓,「但大王,您可不同,別忘了,真論起來,您和陛下還是仇人……」
李祐神色一變。
「舅父,你是說,阿耶還在記恨當年之事?」
「某也不敢保證。」陰弘智連忙擺手,「某隻是想告訴大王,如若不早做準備,陛下千秋萬歲後,若是身邊沒有自己人,難免被其他人看輕。」
李祐搖搖頭,又點點頭,眼中一亮:「難道這就是舅父讓我交好十二弟的原因?」
「代王殿下與大王同為庶出,更應該守望相助才是,而且他年紀尚小,正是好忽悠的時候。若大王給足甜頭,培養好兄弟情誼,將來有事發生,代王未必不會施以援手。」陰弘智侃侃而談。
李祐若有所思。
他覺得十二弟是同道中人,才一直願意親近他,如今得到舅父的肯定,自是會繼續交好。
只是,驟然加份算計進去,難免會讓情誼變了味,有失本心,當下有些不願。
李祐皺著眉。
「這次邀請十二弟來府上,本意是敘敘舊,本王暫時不考慮旁的。」
「大王照常即可,一切不方便做的事,交給某即可,某早有準備,過段時間自會給代王一個驚喜。」陰弘智賣了個關子,似乎胸有成竹。
李祐想了想,舅父應當不至於害他,也就任他去。
「有舅父在,本王無虞矣!」
他接著提醒道:「只是,舅父莫要對十二弟行不義之事。」
「那是自然。」陰弘智一口應下。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通稟聲。
「啟稟大王,代王殿下到。」
李祐昨天遞送的請帖,這麼快見著老弟,那當然是喜笑顏開。
十二郎果然是好兄弟,阿耶禁足期間也來看望我,當真情深義重!
剛到門口,李簡就被李祐親自迎進去。
「十二郎啊,為兄可把你盼來了。」
李簡有些意外。
五哥又搭錯了哪根筋,熱情的有點不對勁啊!
「五哥,莫要嫌棄。」李簡遞上一份小心意。
李祐示意人接過,不悅道:「都是自家兄弟,十二郎,你這是幹什麼!」
李簡跟他客氣一番,一路跟隨到了涼亭。
「十二郎,這茶味道不錯,你品品。」李祐在主位坐下,招呼一聲,拿出象棋,「來殺上幾局,為兄痛定思痛,今日定教你片甲不留。」
李簡最不喜的就是喝茶,這味道喝不了一點,當即擺開陣勢。
象棋是他按照後世打造出來的,為了照顧新手,兩人自是殺得難捨難分。
等到三局結束。
李簡卻是停擺了,「五哥,過兩日我隨阿耶前往洛陽,醉仙樓的掌柜要在西市開個分店,還勞煩你幫忙疏通一二。」
在長安開酒樓,對普通人來說,沒那麼容易。
先要找到行頭推薦作保,才能向諸京署遞交申請。
申請通過後,先去木行購買木材,牙行委託桌椅器具,找書儈大量購買裝飾用的書畫……一應準備就緒,還要備案酒樓的經營種類。
這一來二去,繁瑣之極,若沒有關係梳理,即便是有銀子,沒個一兩月也開不了門。
這也是李簡要來找他的理由。
李祐壓下酸意,然後苦口婆心道:
「為兄倒是沒問題,只是,十二郎這般照拂一介庶民,莫不是看上了他家的小娘子,依為兄看,直接搶回來就是。」
李簡瞪了他一眼,「五哥啊,你這想法很危險,別哪天被阿耶收拾,怪我沒提醒你。」
「反正阿耶本身就不喜歡我。」李祐神色一黯。
李簡沉吟許久。
「五哥,只要你今後不再惹事,我便給你支個招,讓阿耶對你刮目相看。」
「為兄知道你點子多,但那些在阿耶眼中都是奇技淫巧。」李祐不以為意,擺開下一局。
李簡見狀,剛生出的一絲惻隱之心,頓時煙消雲散。
五哥狀態不佳,正是容易犯糊塗的時候。
帶他掙錢的事兒,還需仔細斟酌!
李簡隨意敷衍過去,只管跟著『和光同塵』了。
不過,事情已經辦完,他下起棋來也就沒了那個興致,心不在焉之際,頓時損兵折將。
李祐一車一炮左右夾擊,眼看著他的馬困死楚河,興奮不已。
「十二郎啊,你還是嫩了點,為兄敢讓你跳進來,豈能沒有準備,定教你有來無回。」
李簡腦袋裡靈光一閃,卻始終把握不住。
急忙問道:「五哥,你剛剛說什麼?」
李祐一愣,見他分外認真,立馬想了想。
「你還是嫩了點。」
「不是這句。」李簡擺擺手。
李祐拿不準,有些遲疑。
「定教你有來無回?」
李簡在石桌下的手微不可察的一抖。
他此刻,對於驪山造反之事,突然有了思緒。
歷史的迷霧,就這樣隨著一盤象棋揭開一角。
「五哥,別忘了醉仙樓開業的事兒。」
李簡隨意下完這局,連忙告辭。
李祐有些戀戀不捨,但人影遠去,只能搖搖頭:「這小子還真是來去如風。」
收拾象棋之際,陰弘智從外走到涼亭中坐下。
「大王,某剛剛正好撞見代王殿下……」
李祐抬頭望著他。
陰弘智猶豫一陣。
「大王,您有沒有感覺代王殿下認真的時候,很像一個人?」
李祐沉吟少許,眼皮子一跳,沒有順著話往下接。
「舅父多心了,十二郎就是十二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