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日巳時一刻。
五個瞌睡蟲悄悄溜回晉家。娘不在,堂屋案上留書一封:
秘不發喪,採買一應喪葬物品,三日設靈堂迎來送往,留有百人可供差遣,十日後葬於城北八里松林坡。
看到信,眾人不敢鬆懈,接下來還要應付諸多雜事。
三伯娘、四伯娘、五伯娘鬆了口氣:「好在娘沒發現我們起晚了。」
大伯娘與母親相視一笑,母親說:「如果我們早起,娘還會留書給我們?」
五伯娘:「算了,先把眼下的事情做好,任憑責罰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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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一刻。
崔明昭的娘家——泰州本地,做小買賣的,來了父親與兩個弟弟。崔明昭的父親拉著大伯的手,說了半天話。
李素心的娘家——泰州本地,讀書人出身,來了兩口人,父親和兄長。李父站在靈前,行了禮,沒說太多話。他是個沉默的人,對李素心說了一句:「你婆婆不容易,多幫襯著。」李素心點頭。
崔家、李家上完香就匆匆離開了。只有極少數人知道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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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一日,五更。
晉家開始布置靈堂,取下紅燈籠,換上白燈籠。布置妥當後,眾人就在院子裡等著。
巳初,朝廷的旨意到了。
傳旨太監站在院中,念道:「泰州刺史晉弘遠,勛名顯著,宅兆已營,宜以三公禮葬。」
大伯:「臣晉廷璋攜晉家眾人謝旨隆恩。」
傳旨太監:「晉大人快快請起,晉公西去,還請節哀!」
太監把旨意遞給大伯,低聲道:「晉大人,皇上說了——不輟朝,不贈官。但晉公是李克用的舊部,皇上說,給個體面。」
大伯:「在下謝過公公,還請裡屋用茶!」
傳旨太監:「咱家還得回去復命,不送!」
晉家眾人行禮:「恭送公公!」
晉家對於這些虛的東西本就不在乎,但對於這面子上的文章還得做。
崔明昭的娘家八口、李素心的娘家三口到府中弔唁、幫忙。
接著陸陸續續本地人前來弔唁,人越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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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二日。
開始有泰州周邊比較近的前來弔唁,晉宅哭聲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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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三日。
王巧娘的娘家——路上走了四天,只來了一個兄弟。風塵僕僕,鞋都破了。
到了晉家,先跪下磕頭,上香,磕完頭站起來,四下尋找:「安叔,我姐呢?」
王巧娘看到弟弟王巧峰走過來:「姐——!爹娘沒了,契丹狗賊殺的!」
王巧娘假裝沒事,示意弟弟先去後院。大伯娘強忍淚水,帶著姐弟二人到後院暫時休息:「外面有我們……」
姐弟倆抱頭痛哭了一場。王巧峰吃過飯後就辭別了姐姐回家,出城後不久就遇到了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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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四日。
張秋月的娘家——趕來的路上母親病逝,讓管家帶信。信上寫著:「家中突變,來不了。親家公大恩,張家記著。」
張秋月看完信,把信折好,揣進懷裡,依舊忙前忙後。晚上,張秋月看著母親端來的飯菜,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抱住母親:「二嫂——!」
母親:「以後我護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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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五日。
趙小鳳的娘家——來了人。看到族長,立馬上前攙扶,一個七十多歲的老漢,拄著拐杖,走了三天的路。
他進了靈堂,跪下,磕了三個頭。然後站起來,看著趙小鳳。
「小鳳,你爹娘的事……我該早點告訴你。去年冬天,契丹人路過,趙家莊被燒了。你爹娘沒跑出來。你兄弟……也不見了。」
趙小鳳站著,沒動。
族長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遞給她:「這是你娘臨走前托我收著的。她說,要是能找到你,就給你。族長沒用,老寒腿又犯了,上月才好些。,上月才好點。」
趙小鳳接過來,打開。
裡面是一根紅頭繩,舊了,褪了色。
「你娘說,你小時候最愛扎紅頭繩。後來逃難,什麼都丟了,就這個,她一直留著。」
趙小鳳攥著紅頭繩,沒哭。
族長把她扶起來,說:「趙家莊沒了,但你還是趙家的人。往後有什麼事,托人捎個信。」
族長當天就走了。趙小鳳不知道,族長出城後遇上了晉寧。
酉末,看著還在忙的趙小鳳,大伯娘走過來,拉住她的手。
「以後這就是你家。」
趙小鳳點了點頭。晚上,大伯娘陪著趙小鳳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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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六日。
一騎快馬從南邊來。
馬上的人一身塵土,眼窩深陷,嘴唇乾裂。
他在晉家老宅門前翻身下馬,腳一沾地,差點栽倒。
「劉使君……信。」
他從懷裡摸出一封信,雙手遞給大伯,然後靠著牆根滑下去,癱坐在地上。
大伯接過信:「來人,把信使扶到屋內休息。」
「劉使君讓我連夜送來,說——晉公走了,他不能親來,但這封信,務必在頭七之前到。」
大伯拆開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晉公弘遠,勛在社稷。劉知遠頓首。」
信使喘著氣:「三天,換……換了五匹馬。」
大伯:「熬一碗熱粥,拿一床被子。」
沒有諡號,沒有贈典,沒有輟朝。只有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敬重。
大伯把信折好:「來人。」
「將軍!」
大伯遞出信:「送寒潭,交任將軍。」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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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七過後,弔唁的人漸漸少了。第八天,只有六十多人來上香。第九天,就二十多個人,其餘都是街坊鄰居自發來幫忙的。
泰州自發送行的人很多,前來弔唁的人絡繹不絕……
一連十日,晉家十人都忙於送別事宜,松林坡下葬的只是一副用過的盔甲。
大伯坐在正堂里,看著案上的牌位,忽覺院子裡太靜了。
大伯娘端了一碗茶進來,放在他手邊。兩人都沒說話。
靜了很久,大伯開口:「明昭,我總覺得爹還在裡屋睡著,等會兒就會喊我。」
大伯娘沒接話。她把茶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大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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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8年十一月初二。
送別後,熱鬧散去。五個妯娌在廚房做飯,一切似乎回到從前。一家人都做好飯菜,正準備吃飯,晉懷錚:「娘,我們不叫太奶太爺吃飯嗎?」
一句話,把眾人的思緒從忙碌的疲憊中拽了回來。是的,疲於忙碌的這幾日,眾人哪有時間悲傷與難過,都被雜事塞得滿滿的。不是沒有感情,而是忙碌的時候暫時壓住了離別的痛苦。現在事情忙完了,桌子上那雙沒人動的碗筷敲擊著每個人的內心。太爺的死,晉家的十人都無比心痛,但活著的人,更應該好好活著。太爺也不希望他們因此沉淪。這亂世,活著都得小心翼翼!
晉懷遠:「太爺去寒潭找太奶了。上次去寒潭,我看見太奶給我們栽的葫蘆已經開花了。過幾天我們一起去寒潭,把葫蘆拿回來裝水。」
晉懷致:「我要兩個。」
晉懷錚:「我也要,我還要帶兩顆糖給太爺太奶。」
看到晉家這三個搗亂鬼,眾人的心裡多了些許欣慰,少了絲絲憂愁。
晉懷錚:「娘,我什麼時候去寒潭?我想太爺、太奶了。」
「明天,我們一起去看太奶,陪太爺說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