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酉末。
妯娌二人回到泰州晉家老宅,剛好大伯回家:「弟妹們沒回來?」
大伯娘:「她們仨死活不回來,說想在寒潭多陪陪娘。」
母親驚訝地看著大伯娘編瞎話,大伯:「在寒潭多陪陪娘也好。」
兩人回到晉宅的時候,懸著的心總算落下,還好跑回來了。
※
十月十五日辰時一刻。
過了十多天,大伯娘來找母親。
「素心,我怎麼覺得少了點什麼,還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做忘記了?」
母親:「從寒潭回來後,三妹、四妹、五妹不在,她仨的事情我倆做,每天都很忙,也沒啥事發生啊!莫不是累壞了?」
「不是累的事情,我就覺得什麼重要的事情忘記了。算了,暫時不想了,先去三弟鋪子裡幫忙。」
「嗯。」
※
三伯的鋪子靠近城樓,南門入城的人一眼就能看到。
一樓賣粟、米、麥子、麵粉,布,還有鋤頭、鐮刀、斧頭。二樓三樓是客棧,門前搭了個棚子,支著幾口鍋,賣蒸餅、湯餅、不託。
平時,南門進來的客商,走累了,就在棚子裡歇腳,喝碗熱湯。城裡的百姓買糧,就在櫃檯前稱兩斗粟,聊兩句閒話。福伯那樣的老主顧,拿了糧就走。大伯娘在店裡給人挑布,母親在棚子裡和面,三伯在灶前煮湯、熬粥。
剛到店裡,就看見三伯在忙著給客人做湯餅:「大嫂,幫我去賣布,二嫂幫我和面。」
外地客人:「三碗不託,十個蒸餅帶走。」
三伯:「老丈你先坐下喝水,馬上就好,蒸餅啥餡的。」
外地客人:「兩個豆沙,兩個野菜。」
三伯:「好嘞!」
三伯:「二嫂,幫我裝十個蒸餅。」
三伯:「三碗不託來了,小心湯燙。老丈慢用。」
「三兒,給我兩斗粟,多少錢。」
三伯:「好的福伯。」
三伯:「大嫂,兩斗上好的粟。」
大伯娘裝了兩斗粟,送出店外遞給福伯:「福伯,一共十文。」
福伯從懷裡取出錢數了十枚銅錢遞給大伯娘,接過粟,嘴裡說著:「還能多吃幾口這良心粟,我這心裡踏實。太原糧價都百文一鬥了!」
大伯娘:「福伯要活到一百多咧!」
福伯搖了搖手示意大伯娘不用送,他自己能拿回去。
外地客人:「店家多少錢?」
母親:「三碗羊肉不託三十文,兩個豆沙十四文,兩個野菜八文,六個蒸餅十八文,一共七十文。」
外地客人:「沒算錯吧?這麼便宜?在太原,光這三碗羊肉不託就得一百二十文。」說著把錢遞給了母親。
母親:「沒有,小店價格向來如此,味道不錯客人下次再來。」
外地客人:「良心價,下次我帶人來照顧老闆生意。」
母親:「小店開門歡迎。」
一直忙到酉正時分。
※
天快黑了,棚子裡的客人漸漸少了。三伯正要收灶,門口進來五個人。
一個老漢,一對年輕夫妻,兩個半大孩子。
衣裳破得不成樣子,鞋底磨穿了,腳趾頭露在外面。
五個人站在門口,不敢往裡走,也不敢坐下。
老漢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店家……有粥嗎?」
三伯放下手裡的活,拎起茶壺招呼:「這位老丈快快坐下喝水,熱粥馬上就好。」
老漢沒動:「多少……一碗?」
三伯:「兩文一碗,我趕著收攤,就一文一碗。」
老漢眼眶一熱:「給我們來五碗。」
三伯:「好咧!」
五人站著沒動,母親放下洗碗的抹布起身擦了擦手,從粥棚後面走出來,拉過兩個半大孩子,按在凳子上:「都進來坐下吃。」
老漢和年輕夫妻朝母親點了點頭,進了粥棚坐下。
五碗熱粥端上桌,兩個孩子看了老漢一眼。老漢點了頭,他們才敢動筷子。
一家人吃得很快,但沒什麼聲音。兩個孩子狼吞虎咽,年輕夫妻一口一口地餵。老漢端著碗,喝了一口湯,忽然低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三伯又端來幾個蒸餅,放在桌上:「老丈從哪來的?」
老漢沒抬頭:「朔州。」
棚子裡靜了一瞬。
母親正在收拾灶台,手裡的碗停了停。大伯娘站在櫃檯後面,沒說話。
老漢又說:「契丹人來了。搶了糧,牲口,村子也燒了。能跑的都跑了。」
他抬起頭,看著三伯:「往南走,走到哪算哪。後面聽人說泰州這邊情況好點,就帶著一家來泰州安家。」
老漢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打開一層又一層,數了二十枚銅錢遞給三伯。
三伯:「老丈,這蒸餅是剩下的,五文就夠了。」
老漢的喉嚨動了又動:「開店也不容易。」還是給了三伯十文。
三伯沒再推辭,收下銅錢:「老丈,不急,慢慢吃,粥不夠可以加,鍋里還有。」
五個人沒有再說話。兩個孩子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老漢把碗裡的湯喝完,放在桌上,三人站起來,朝三伯、大伯娘、母親各鞠了一躬。
大伯娘與母親別過頭去,沒看他們。三伯低著頭回禮,沒有說話。
※
戌時一刻回家,大伯娘推門進院。院子裡很安靜。
她忽然站住了。
平時推門,晉懷遠會從屋裡衝出來喊「娘」,晉懷致會跟在後面喊「娘我餓了」,今天沒有。
她站在院子裡,腦子轟了一下。
「素心。」她喊了一聲,聲音發顫。
母親從屋裡出來:「怎麼了?」
「懷遠和懷致——」
母親怔了一下,然後她也站住了,兩人對視,同時開口:
「還在寒潭!」
院子裡靜了一瞬,然後大伯娘拔腿就往門外跑。
母親一把拽住她:「天都黑了,你往哪跑!」
大伯娘:「我兒子還在寒潭!」
母親:「太奶在呢!三妹四妹五妹都在呢!你怕什麼?」
大伯娘站住了,喘了幾口粗氣,慢慢定下神來。
母親:「太奶在。」又重複了一遍,「太奶在,丟不了。」
母親把她拉回屋:「明天一早去接。」
大伯娘:「不,不接!」
母親一怔:「你說什麼?」
大伯娘:「娘會打死我的。」
母親登時明白:「你兒子不在十多天,你都沒發現。還能吃好睡好,每天去三弟鋪子幫忙,跟個沒事人一般。」母親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刀,「明昭姐,你說——太奶是打你忘了兒子,還是打你壓根沒想起來還有兩個兒子?」
母親又說:「她要是打你『忘了』,那是輕的。可她要是打你『不配當娘』——」
大伯娘:「素心!」大伯娘一把抓住母親的手,眼淚在眼眶裡轉,「我、我這些天忙昏了頭,我不是故意的……」
母親:「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母親把她的手握住,「可太奶不知道。她只知道,兩個孫子在寒潭住了十多天,親娘連個影子都沒來。」
大伯娘徹底不說話了。
※
母親忽地想起什麼,往隔壁屋子看了一眼——那是晉懷錚住的地方。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安叔低低講故事的聲音。
母親走過去,推開門。
晉懷錚坐在床上,安叔坐在小凳上,手裡拿著一本翻爛的冊子,正在給她念。懷錚看見母親,喊了一聲「娘」,又轉頭繼續聽故事。
母親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把門輕輕帶上了。
大伯娘走過來,小聲問:「懷錚在呢?」
「在,安叔帶著呢,這些天都是安叔帶的。」
母親:「給娘去信一封,城裡這些天店裡事情多,走不開,這十多天煩勞娘幫忙照看懷遠和懷致,城裡事情少就回寒潭接回。」
大伯娘馬上寫好信,當天夜裡就讓人送往寒潭。
※
十月十六日一早,妯娌二人剛準備出門,送信的人帶著回信回來了。
大伯娘打開回信:「嗯,忙。」
大伯娘拿著信,手抖了抖。
母親湊過來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一聲。
「笑什麼?」大伯娘瞪她。
母親:「太奶說『忙』,意思是——你忙你的,孩子我養著。」
大伯娘愣了半天,然後把信折好,揣進懷裡。
大伯娘低頭,也不知道娘怎麼管這兩個搗亂鬼,懷遠懷致有沒有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