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日午正。後山,寒潭。
竹林里,露水還沒幹透,遠處石壁泉口飄下一縷縷甘甜泉水,薄若輕紗,落進下面的水潭——寒潭。微風吹來,一縷縷輕紗落在眾人身上。
六將跟在後面走著,任凌霜緩緩開口:「後悔否?」
沒人回答。
「沒人知道你們的存在,也不會有人記得你們。或許會客死他鄉,或許會橫屍荒野。而最危險的任務我都指派於你們,你們一次又一次完成任務,死裡逃生回來——」
片刻,任凌霜停下腳步,看向寒院方向。
「可曾想過,或許這麼做本就沒有意義?或許還可以換一種活法,而不是活在黑夜裡……」
幽刃陳峰:「將軍——」
陳峰剛想說話,任凌霜突然抬手,打斷了他。
她轉身看向竹林。
六將立刻明白——有人來了。六人身形一晃,隱入竹影之中。
六人都心生疑惑。一里之內,不可能有人接近而不被他們察覺。多年廝殺,他們的嗅覺早已遠勝常人。
有頃,竹林外傳來腳步聲。
傳令軍官:「報——!」
「念。」
「稟將軍,影三再傳密報。契丹擬於年初南牧,雲州、寰州、應州都有出兵。朔州不曾出兵——城中守軍拒不歸降契丹!」
「再探。」
傳令軍官:「得令!」轉身出竹林,翻身上馬,向北而去。
六將隱在暗處,互相看了一眼。沒人說話,但每個人都想同一件事:
將軍的耳朵,比我們六個人加起來還靈。
竹影晃了幾下,六人出來站回身後。
任凌霜轉過身,看著他們。
「剛才說到哪了?」
陳峰抬起頭:「您問我們後悔否。」
「嗯。」任凌霜看著他,「那就接著答。」
陳峰沒有立刻開口。他看了一眼潭面,水霧落在上面,散開,又合上。
陳峰:「後悔——沒想過。二十年前,我以為這一輩子,就您一個親人。後來您催我成家,有了娘子,兩個兒子。現在,我們一家五口。」
陳峰:「您暗中安頓娘子在寒潭學醫,兩個兒子在寒潭讀書、識字。後來他們自己參軍。我一個不存在的人,能身穿麻衣回家種地,家人團聚。於我而言,每天都是晴天。」
任凌霜沒有接話,她看向馬遠。
幽騎馬遠:「自您救我那天起,我就暗自立下誓言——您在哪,哪裡就是家。」
馬遠看向西邊的牧場:「娘子在寒潭放羊,兒子靠自己掙了個副將。娘倆不知道我為何時常不見蹤影。我很不像話,告訴娘倆,若哪天我死了,希望我兒能早日超越我,這樣就能保護好一家人。」
影衛石隱沒有說話。
他站在任凌霜身後,像一道影子。
任凌霜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還是沒說話。
只是把手從刀柄上鬆開,又攥緊。這就是他的回答。
影騎韓夜蹲在潭邊,接了一捧水,沒喝。水從指縫漏下去。
韓夜:「我十六歲跟您。今年四十七歲。三十一年,沒後悔過。」
看著水滴落入寒潭,盪開漣漪,笑著:「娘子也在影騎。兒子,去年剛進來。」
暗衛游目靠在竹子上,雙手抱胸。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自己的腳尖。
「我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您給了我第二條命。」
他抬起頭看向校場邊營門外的南寒潭村。
「娘子在暗衛。兩個女兒,在影衛。一家四口,都活在暗處。但能活著,便是值得。守護好您,便是本分。」
暗騎蘇漠站在最後面。他很久沒開口。
所有人都看著他,他張了張嘴,聲音很啞。
「我在草原上待了十二年。喝過馬奶,喝過雪水,喝過敵人的血。但寒潭的水,只喝過三回。」
他低頭看著腳下的潭水。
「第一回是出發前您給我倒的。第二回是五年前,您又給我倒了一碗。第三回——」
他咽了一口唾沫。
「就是今天。」
他抬起頭,看著任凌霜。
「娘子在幽刃。兒子在影騎。女兒在幽騎。一家人,四個地方。但都在寒潭。」
任凌霜走到寒潭邊,轉身看著六個人。
水霧從石壁飄下來,落在他們身上,一縷,又一縷。
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說完了?」
六人點頭。
「那就記住今天。」任凌霜從袖中取出密文,遞給陳峰,轉過身往竹林外走。
「活著回來。一個都不能少。」
陳峰拆開,五人圍上來看:獻羊!
眾人看後開懷大笑。前年五人拿第一,今年六人齊了。
游目:「陳峰老弟,上次喝酒失態了!」
石隱:「游將軍此言差矣,陳將軍是到河裡洗澡的!」
韓夜:「我怎麼聽說是馬將軍不小心絆倒了陳將軍!」
陳峰老臉通紅:「今晚再戰!」
蘇漠:「你們五人欠我多少酒了?」
其他五將:「蘇將軍,今晚不要倒頭就睡!」
馬遠沒說話。他知道這五人接下來要去幹嘛了。
眾人向著馬遠娘子的羊圈而去。
可以光明正大去買的,這幾人非要把錢強塞給馬遠,然後把羊偷出來。
第一次,馬遠說他自己出錢買了送他們——被五人打了一頓。
第二次,馬遠說咱們光明正大地去買,或者光明正大地去拉——又被打了一頓。
馬遠也很無奈,打又打不過。
酉初,賀扎趕著羊群回來。
到了住處,賀紮下馬去做飯。
羊群自己進圈,馬小跑到羊群後面,驅趕最後面幾隻貪吃的羊,羊全部進圈後,那馬自己到馬棚吃馬料。
酉時一刻,陳峰蒙面,低喝一聲:「動手!」
四人翻身上了院牆,兩人坐於院牆上。
兩人熟練地跳入羊圈,兩人絆倒羊,一人壓住羊,一人拿出繩子把羊的前腳和後腳分別綁在一起。
然後起身,一人拎著前腳,一人拎著後腳,一甩。牆上兩人接住,側身把羊放給牆外站著的兩人。
牆外兩人當即拎著羊跑到樹林放下,折返。
就這樣甩了六次。
馬遠站在羊圈外面,看著賀扎的羊被一隻一隻甩出去,臉都綠了。
小聲:「那是我家的羊——」
沒人理他。
游目拎著最後一隻羊從他面前經過,停了一下:「你的不就是我們大家的?」
馬遠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六人在樹林集合,每人一隻羊,六個土匪扛著羊就朝松樹林跑。
牧場在西邊,一條筆直的大路直通東邊小院。為了不讓人看到偷羊,回小院要先進松樹林,再進毛竹峰東側,繞道後轉向上山北側金竹峰,轉西翠竹峰迂迴到北面,再向東南青竹峰一路下山,就能到小院後面。
賀扎站在屋頂看向松樹林,微微一笑,朝天拉了響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