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緝事廠的一處偏殿中，崔呈秀、田吉、倪文煥等人正在此地焦急等待。
自魏忠賢被召入乾清宮，這幾人便暗中聚到了此處。
他們要的是第一手消息，並儘可能地保全自己。
腳步聲由遠及近，殿門被推開，魏忠賢跨了進來。
「督公！「眾人齊齊躬身。
魏忠賢像沒聽見一般，自顧自走到主位坐下。
下面的人看著他微微顫抖的手，那點僥倖的心思徹底滅了。
整整一刻鐘，魏忠賢就那麼坐著，一言不發。
眾人不敢出聲，只能默默站著。
「吳淳夫、崔呈秀，你二人交出一半家產，往後便來咱家這裡當個幕僚。至於剩下的人，也都交出一半家產，日後都收斂些。「
這句話落下，殿中先是一片死寂，隨即便是竊竊私語之聲四起。
「督公，這……「
「一半家產？這如何使得……「
「我等追隨督公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
突然，魏忠賢猛地一拍桌案，茶杯跳了起來。
「夠了！爾等若是不願，就滾蛋！日後被陛下清算的時候，可別後悔！咱家言盡於此！「
他本就一肚子火，見這幫人目光短淺、只盯著眼前的利益，更是火上澆油。
「還請督公息怒。我等能有今日，全靠督公栽培，督公便是我等之父。督公之命，我等自當遵從，絕無二言。「
魏忠賢看了崔呈秀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無奈，嘆了口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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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等都退下吧。崔呈秀留下。「
四虎五彪還想說些什麼，但看到魏忠賢那雙兇狠的眼睛，便把話咽了回去，齊齊躬身道：
「督公，我等告退。「
殿門合上，腳步聲漸漸遠去，偏殿裡只剩下魏忠賢和崔呈秀兩個人後，魏忠賢這才像是泄了氣的皮球，癱在椅子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元臣，你過來，坐。「
崔呈秀依言在側首坐下，沒有著急詢問，而是靜靜的坐著。
魏忠賢沉默了片刻，才將乾清宮裡發生的一切，從頭至尾細細說了出來。
從崇禎召他入殿，到那句「忠賢恪謹忠貞，可計大事「，再到封九千歲、獻銀、查舊案，一直說到最後那句「若這大明無有九千歲，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
崔呈秀一開始還只是聽，但等他聽到最後那句話，他霍然瞪大了雙眼。
忽然，崔呈秀竟直接站了起來，目光灼灼地看著魏忠賢道：「督公，陛下……沒殺您？「
「若是殺了，咱家還能坐在這兒？「
崔呈秀重新坐下，手指在膝上輕輕敲擊慢慢解釋道：
「那便是了。督公，陛下不是不想殺您，是現在不能殺您。「
魏忠賢一愣，身體前傾，眼中多出了些光彩道：「此話怎講？「
「督公，陛下封您為九千歲是試探，陛下剛登基，根基未穩，他不知道您魏忠賢到底有多大的胃口。封您九千歲，您接了，便是僭越之心昭然若揭，陛下當場就能拿您問罪，您不接，便是做賊心虛，說明您心裡也知道這名號逾制，陛下便知道您怕了。「
此話一出，魏忠賢眼中剛生出來的光全部消失。
「那咱家豈不是死路一條？「
「不不不，您沒接，說明您還知道分寸，陛下便留了您一條命。若是您接了便必死無疑。」
「再說獻銀。目前國庫空虛，這銀子便是您的投名狀，您把銀子砸進曹化淳的騰驤四衛里，這銀子便和陛下的新軍綁在了一起。日後您若有二心，這銀子就是您貪污的鐵證，您若忠心，這銀子便是您的功勞。「
魏忠賢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原先只當是皇帝缺錢，自己主動獻銀是表忠心，沒想到這裡頭還有這層算計。
「第三，查先皇舊案。督公，這裡頭牽扯的人可不少，陛下讓您去查，不是真要查個水落石出，真查出來，朝堂上得倒一片。他是把這把劍懸在您頭上，隨時能落。您聽話，這案子查出來的就是些螻蟻，您不聽話，這案子就能查到您頭上。「
魏忠賢的手開始抖了，現在他才發現朱由檢竟然有著如此深的心思。
但未等魏忠賢完全消化完畢，崔呈秀便接著道：
「最後那句話是曹孟德說的。陛下的意思是他知道您的勢力，但您想做曹操，陛下可並非是漢獻帝，別忘了您在軍中可沒根基。」
魏忠賢癱在椅子上，半晌才道：「那……那咱家方才讓他們交家產，可是對了？「
「督公做的對，陛下要的不是一個死的魏忠賢，是一個聽話的魏忠賢。死了的魏忠賢，東林黨便無人制衡，朝堂上他們一家獨大，陛下反倒不好辦。活著的、聽話的魏忠賢，既能替陛下收稅斂財，又能當靶子吸引東林黨的火力，陛下在中間坐收漁利。「
「所以您不能死，也不能退。您得活著，還得乖乖聽話。讓他們交家產、收斂鋒芒，您以及我們便能活。「
魏忠賢長出一口氣，又問道：「那曹化淳那邊呢？咱家把銀子給了他，他日後若要查東廠……咱家可是與他……「
「曹化淳是陛下的人，日後他要查您，您也得受著。但曹化淳若要動東廠的人，您得頂住，東廠可是您最後的根，不能丟。「
接著，崔呈秀又道：「還有三件事，督公務必記住。第一，吳淳夫、田吉他們，交了家產之後，外放的外放，養病的養病，將位置讓出來些，第二，您自己在內廷也收斂些，司禮監的事多讓王體乾出頭，您往後站一站，第三，陛下說什麼就是什麼，別再自作主張。「
「王體乾？他那人……「
「他是司禮監掌印，名義上在您之上，讓他出頭，便是告訴陛下，您沒有獨攬內廷之心。「
魏忠賢沉吟片刻，點了點頭道：「好，就依你。「
兩人又密議了一陣，崔呈秀才起身告辭。
但當他來到東廠後門時，他竟直接停了下來。
他把今晚的分析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在他看來皇帝的每一步都嚴絲合縫，每一步都直指要害。
但怪就怪在這一切都太嚴絲合縫了，這並不像是十七歲少年能有的城府。
信王朱由檢在藩邸時，不顯山不露水一向以仁弱著稱，平日裡只知讀書寫字，對朝政從不過問。
這樣一個人，登基不過兩月余，怎麼可能突然變得如此深不可測？
想到這兒，崔呈秀的後背泛起一絲寒意。
若信王真藏拙十幾年……
「這大明的天說不準真的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