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府議事大堂靜悄悄的,落針可聞。
一幫文臣武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都在對方臉上見到震驚。
少帝?
怎麼會是少帝?
那位被董賊鴆殺的年輕皇帝,竟然留有遺詔!
而且,過了這麼久,竟有人帶著遺詔出現?
「大司馬、幽州牧劉虞,光武皇帝之裔,東海恭王之胄,明德茂親,仁惠流布……敬遜爾位,以承天命,以救國難……」
「主公,這詔書……莫非是真的?」眾人詢問。
袁紹皺著眉,前後翻看數次,不確定道:
「擬寫御詔之布帛,確實是宮內獨有。且這六方玉璽的章印,皆都不似作假,只是上面蓋有全數六個印章,著實古怪,某亦說不出到底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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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有何難,在下去問問那劉和,他若敢欺騙主公,我便一劍了結了他。」
大將麴義滿不在乎道。
「麴將軍,此事無論那劉和如何說,我等皆不可全信,問與不問,當不重要。」
坐在對面的田豐,淡淡勸了一句。
「主公,你可見過靈帝遺詔?」
這時,沮授發問。
袁紹稍作回憶,頷首道:「見過,靈帝託孤詔書,將當今陛下託付給蹇碩。只是……只是當時詔書上,蓋的乃是傳國璽。此等遺詔,如何會用六方璽?」
「不對!」
沮授搖頭,「傳國璽早已遺失,少帝若真留有遺詔,當只能使用六方璽!」
一直坐在那不吭聲的荀諶,疑惑問道:
「依公與之意,為求份量,少帝故意蓋了六個印?」
「有這可能……」
沮授點點頭,又搖搖頭,「不過僅是在下猜想,當不得真。」
「不管真假,諸位怎麼看?」
袁紹已重新坐回案前,指腹輕輕摩挲著熟悉的布帛,緩緩開口,「如今大戰在即,卻冒出這道詔書,該如何應對?」
眾人聞言,皆沉默下來。
皇帝的遺詔,還是禪位的遺詔,誰都不敢隨意出主意。
過了許久,一向剛直的田豐起身,恭敬道:
「早年主公未得冀州時,公與便曾言,可迎大駕於西京,復宗廟於洛邑,在下深以為然。
挾天子而令諸侯,乃上上策。
只是董賊擋了天子東歸之路,我等無可奈何。
如今既有少帝遺詔,當今天子當不作數,不如順勢而為,再尊劉公為帝。」
言畢,田豐直接坐下,不再多言。
兩邊都是皇室之人,一邊是董卓扶持,一邊能讓自己扶持。
如何選,其實並不難。
且劉虞口碑極佳,愛民如子,政務外交皆才思敏捷,自身也是愛才尊儒之人,大漢已找不出第二個這般適合的人了。
其實吧,遺詔攤開後,在場很多人都有相似的想法。
只不過這些念頭,他們哪怕想到了,卻也不好說,不敢說。
在座除了田豐敢來幾句,其他人實則都在斟酌。
當然,麴義倒是有這個膽子,可他不一定想得到這上面……
袁紹望著眾人,神色陰晴不定。
當年他躲在渤海,勢單力薄,尊劉虞為帝是真心。
頂著四世三公的頭銜,若有從龍之功,做漢臣哪裡不好?
只是此刻既已成冀州牧,心態當與那時遠遠不同。
可惜公孫瓚這匹草原惡狼,強悍如斯,不得不讓他再次正視當年的想法。
他需要助力,哪怕是他方才心裡剛罵過的劉虞。
其實對於那位幽州牧,袁紹內心除了些抱怨,真的挺尊敬。
只是劉虞愚忠,有些理念與他相悖。
好在有了這詔書,自己加以勸說,加之此詔乃是劉虞獨子親自送來,袁紹有九成把握,能說動對方。
畢竟,劉虞若不認,劉和便是假傳聖旨,還是動搖國本的聖旨。
那可是矯制大害,是要腰斬的!
劉虞就算再不願,也不會看著唯一的兒子被殺吧?
到時候,他袁紹就是新帝的心腹重臣,是絕對的支持者。
這是鐵盟!
那麼公孫瓚攻打自己,劉虞就不可能不出兵阻擋!
好一會兒,袁紹見眾人依舊不開口,正色道:
「若真為少帝遺詔,我等漢臣,自當遵循先帝聖旨。至於詔書真假……」
是了,真假。
哪怕心裡有了決斷,袁紹依舊需要有人再站出來,告訴其他人,詔書就是真的。
他才不願冒這個風險,以自己的名義認下這詔書。
如此,哪怕之後出了意外,他也有藉口抽身事外。
袁紹有些期待地看著屋內眾人。
田豐開了個好頭,只要再有人附和,大事可成。
可惜他失望了,無人再出聲。
眾人似乎都在防備著其他派系的人。
袁紹暗嘆可惜。
好在就算無人願意站出來,他也有應對之策。
無非將劉和軟禁起來。
藉口他都想好了,詔書事關重大,身為大漢忠臣,他要弄明白真假,才好放人。
至於劉虞那邊,他控制著對方兒子,無論劉虞願不願意做皇帝,他總歸能問那位富裕的幽州牧,要些兵馬……
「主公!蔣校尉來報!」
就在袁紹以為事情沒有迴轉餘地時,屋外再次響起稟報聲。
「嗯?」
袁紹怔了怔,「又有何事?」
卻見那上報之人,將一物呈上,「此物,來自劉公子護衛身上,那人不小心將之從懷中掉出,被蔣校尉發現。後蔣校尉對所有人搜了身,除了些乾糧,再無其他。」
「又有一物?」
袁紹眯起眼,見是個圓竹筒。
他將東西倒出,發現是個皂色布囊包裹,口子處加了木檢,以紫泥封口,並且蓋有皇帝璽印。
「這是……天子密詔?」
袁紹不禁坐直身體,一下子來了精神。
剛才是遺詔,現在又有密詔。
莫非有什麼關聯?
屋內其他人,也都伸著脖子,眼巴巴看著袁紹手中的東西。
「諸位,茲事體大,我等一同觀之。」
袁紹環顧四周,見所有人繃著臉,緊張地看著他手上的布囊,不再磨唧,扯開封口,將東西取了出來。
「果然是密詔!」
一張與先前遺詔材質一模一樣的布帛,出現在袁紹手中。
「主公,快看看這詔書寫了什麼?」
麴義腦中沒那麼多彎彎繞繞,此時被密詔吸引,下意識催促。
袁紹緩緩展開,定睛看去。
下一刻,呼吸一滯,如剛才那般猛地站起。
只是前一次,他的臉上透著滿滿詫異。
這一次,則明顯帶著抹驚喜,如雨過天晴,漸漸化為燦爛笑容。
「哈哈哈,原來先帝早有準備,先帝聖明!」
袁紹迫不及待將密詔,遞到旁邊的沮授與田豐跟前,笑容滿面道:
「劉公僅有一子,登基後當為太子。來人,隨我去城頭,迎太子大駕!」
屋內,除了最先見到密詔而神色古怪的沮授、田豐二人,其他人皆圍過來,踮腳望向那密詔。
他們很奇怪,上面到底寫了什麼,能讓主公袁紹這般高興。
甚至不顧詔書真假,直接宣布劉和為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