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工匠名單找來了。
總共有二十七個名字。當年參與過前殿修繕的老工匠,死的死,老的老。還在長安的,就剩十一個了。他挑了三個,都是當年管地基的。最大那個七十多了,背駝得像張弓,眼睛倒還挺亮。
藉口也現成——前殿地基得加固,挖開看看。
合理。太合理了。攝皇帝修自己家宮殿,誰能說個不字?
這三天王舜那邊也沒動靜。傳國璽還在長樂宮躺著。他不急。離大典還有日子呢。
他當然也沒閒著。白天該上朝上朝,該見客見客。一副勤政愛民的樣子。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心早就飛到前殿地下去了。那張輿圖上的空白,他看了不下一百遍。四張圖,三張全畫全了。唯獨前殿地下,一片空白。不是沒畫完的那種空白。像是被人故意抹掉了的。
他倒要看看,那底下到底藏著什麼。
挖掘選在晚上,白天還正常修。
畢竟白天人多嘴雜,不方便。小宦官把三個老工匠領過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他又從親兵里挑了二十個靠得住的。都是王家的老家奴出身,嘴比城門還嚴。
臨走前他撂了句話。
「今晚的事,爛在肚子裡。敢往外蹦一個字,全家去驪山守陵。」
親兵們臉都白了。點頭點得跟搗蒜似的。有個腿都軟了,差點跪下去。
地方選在前殿側邊一處偏殿。離正殿遠,平時沒人來。旁邊一塊空地,堆些雜物,也正好打掩護。
「就這了,挖。」他指了指地上一塊磚。
老工匠蹲下來。看了看。又摸了摸。用指節直接敲了敲。敲完又把耳朵貼上去聽了聽,一通操作下來。
這才點頭。
「攝皇帝好眼力,這底下不對。」
「哪裡不對?」
「土不對。」老工匠說,「正常地基土是夯過的,一層壓一層,硬得跟石頭似的。這底下……松。像被人挖開過又填回去的。填的時候還偷工減料了。」
行。那就對了。
他揮揮手。
「挖吧。動靜小點。」
二十個人輪著挖。兩把鐵鍬,一把鋤頭,剩下的用手刨。土一筐一筐往上吊。吊到後半夜,已經下去三丈多了。
還沒見到底。
坑底下的親兵輪換著休息,可也個個累得跟狗似的,上來的時候腿都在抖。沒人敢抱怨。攝皇帝在上面站著呢,誰敢說個累字?
老工匠蹲在坑沿。菸袋鍋子舉著都忘了點。眉頭皺成個疙瘩。
「不對啊攝皇帝,正常地基三丈就到底了。這都三丈多了……」
他面無表情。
「繼續。」
老工匠縮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旁邊另一個老工匠小聲嘀咕。
「我當年修前殿的時候就覺得邪門。這地方地基比別處深了一倍都不止。我還問工頭咋回事,工頭說『攝皇帝的地方,當然要深點』。現在想想……」
「想啥想。」第二個老工匠趕緊擺手,「我啥也沒說。」
他站在坑沿,聽著兩個老頭嘀咕。沒說話。
不對勁。早就不對勁了。
但不對勁才正常。要是真挖下去什麼都沒有,那才叫真不對勁。
又挖了一個時辰。
四丈。
五丈。
到五丈的時候,底下親兵突然嚎了一嗓子。聲音都劈了。
「攝皇帝!有、有東西!」
他心裡一動。抓著繩子就溜下去了。
坑底已經露出一層。
不是土。是石頭。不對,也不是普通石頭——
灰黑色。表面光溜溜的。像金屬又像石頭。摸上去還溫溫的,不涼。
老工匠也被拽下來了。湊過來一看,「噗通」就跪下了。
「仙、仙石……」
另一個更誇張。直接趴在地上磕頭,磕得咚咚響。
「神仙顯靈了!神仙顯靈了!」
第三個還算鎮定。就是腿抖得跟篩糠一樣。嘴裡念叨。
「我就說不對勁……我就說不對勁……」
他沒理這幾個老頭。伸手摸了摸那塊「石頭」。
手剛碰上去——
嗡。
一股麻酥酥的感覺從手心竄上來。順著胳膊,直衝天靈蓋。
像觸電。但不疼。反而……挺舒服的。就像熬了三天三夜沒睡覺,突然泡進熱水缸里。渾身每一個毛孔都在喊爽。
他愣了一下。
發現這感覺……跟他穿越那天晚上一模一樣。
那天晚上他碰了一下那根裸露的電線。就是這種感覺——麻,但不疼,還有點舒服。然後他就穿越了。
所以……這東西?
他還沒琢磨明白,眼前突然亮了。
不是燈。不是火。是一道光。從那塊「石頭」表面射出來,在半空中擰成一團,慢慢變出個人形。
一個穿古裝的男的。四十來歲。瘦,臉白。眼神平得像一潭死水。
全息投影。
這四個字自己就從腦子裡冒出來了。
他倒吸一口涼氣。
我靠。還真有啊。
「你好。」那男的開口了。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跟念悼詞似的。「我等你很久了。」
他盯著那男的看了三秒。問了個最實在的問題。
「你誰啊?」
「張衡。」男的說,「最初文明首席科學家。這具核心的管理員人格。」
張衡?
他皺皺眉。這名字他熟。不是這會兒的張衡。是一百多年後那個——造地動儀的那位。
「你叫張衡?」
「那以後是你造的地動儀?,還是你教那位造的呢?」
張衡愣了一下。
「什麼地動儀?什麼黑科技嗎?」
張衡不知道一百多年後有什麼,也不知道張衡。
他:「……行吧,不過那應該也不是什麼黑科技了。」
「我挺好奇你說等我很久了,是多久?」
「一億兩千萬年。」
沉默。
坑底的親兵早嚇跪了。頭埋得跟鴕鳥似的。老工匠癱在地上,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神仙顯靈了」。
揮揮手。
「都上去。到上面等著。」
親兵們如蒙大赦。抓著繩子往上竄。老工匠被兩個親兵架著,腿軟得跟麵條似的。
有個親兵爬繩子的時候手抖得厲害。爬了三次才爬上去。嘴裡念叨。
「我啥也沒看見……我啥也沒看見……」
坑底就剩他和張衡的投影了。
「說吧。」他蹲下來,靠著那塊「石頭」坐下,「咋回事啊?」
張衡沒說話。他只是看著王莽,眼神平靜,像在確認什麼。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
「你剛才碰這塊石頭的時候,有感覺?」
「有。」王莽說,「就麻了一下。」
張衡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什麼。
「你的意識頻率,和這個世界對不上。」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不屬於這裡。」張衡說,「你不該出現在這個時代,也不該出現在這具身體裡。而你這樣的我此前已經遇到過三個了,都是和你一樣的異常」
他挑挑眉。
「異常?是什麼」
「對。」張衡說,「就是系統里不應該有的東西。所以你是異常是漏洞。」
「漏洞?」
「嗯。」張衡說,「並且漏洞會被修正。」
「修正?我會死?」
「天災、人禍、戰爭、瘟疫。」張衡沒正面回答說,「所有這些事件都會找上門,正如你所想的那樣它們會想方設法把你除掉,這就是修正。」
他沉默了。
原來如此,史書上那些年——天災、叛亂、邊患、饑荒,才會隔幾年就來一波,跟約好了似的。他以前看史書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王莽改制,怎麼就那麼倒霉?改革超前,得罪人了,這可以理解。但怎麼天災人禍就跟約好了似的,沒完沒了呢?
現在他明白了。那可都不是巧合啊。
合著他要是搞砸了,全世界都得跟著完蛋?他一個被優化的大廠P8,現在突然就背上拯救世界的鍋了?這誰頂得住啊。
「那我剛才碰的這東西是什麼?」
「核心。」張衡說,「最初文明留下的。可以幫你解除循環,有機會能讓你不死。但被封印鎖著,你至少得先解開部分封印。」
「什麼是循環?」他驚訝地問
張衡解釋道「文明重置,一輪一輪重來。」
他都能穿越了,現在很快就接受了這些事「這樣啊!那怎麼解你快說呀!」
「需要三樣東西。」張衡說,「能源晶體、稀有礦物、還有一個能跟核心共鳴的人——也就是你。前兩個我能告訴你大概在哪兒,第三個你已經有了。」
「前三個也走到過這一步?」
「走到過。第一個太弱,還沒找齊就失敗了。第二個找齊了,但用錯了方法,也被重置了。第三個……零,她也都湊齊了,並且過程很順利,但最後還是差了一步。」
「差哪一步?」
張衡剛開口,坑口就傳來小宦官的聲音。
「攝皇帝!天快亮了,王太傅那邊派人來問今日的勸進表……」
他抬頭看了一眼。坑口透進來的光已經不是月光了。灰濛濛的,帶著點晨色。
他罵了一聲。
「晚上。」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還有很多疑惑,晚上我再過來。」
張衡看著他,沒說話。
他抓著繩子往上爬。爬到一半,又停住了,回頭看了一眼。
「前三個都失敗了,對吧?」
「對。」
「那第四個呢?」
張衡沒回答。
「行。」他抓著繩子繼續往上爬,「晚上再說。」
爬出坑口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那三個老工匠,他給了錢,打發回老家養老。走之前每人按了手印畫了押,發誓今晚的事爛在肚子裡。至於他們看到了什麼——他們只說是「神仙顯靈」,王莽沒糾正。愛怎麼想怎麼想,只要不說出去就行。
二十個親兵,他沒打發走。以後還得用。但每人賞了錢,交代了話。
「記住了,今天看到的事,一個字不許往外說。」
親兵們賭咒發誓。王莽這才放了心。
這坑不能全填。核心外殼接口還在下面,以後還得來。他讓人把坑壁加固。底下那段留著。上面用粗木和石板搭了個頂,再覆土種草。入口在側面留了個窄口,用石板蓋著,外面堆了雜物。
從外頭看,就是一片普通空地。
小宦官在上面等著。見他上來,趕緊遞了杯水。
「攝皇帝,沒事吧?」
他喝了口水,搖搖頭。
「沒事。地基的事,看過了。讓他們去弄就行了。」
小宦官很識趣,沒再追問。
他站在前殿台階上,看著天邊一點點亮起來。
三個月。還有三個月就登基了。
現在他知道的。他是異常。天道系統會修正他。核心能給他幫助,但得先解開封印。前三個都失敗了,他是第四個。
他手裡還有牌。張衡知道系統層面的事,但他知道歷史走向。誰忠誰奸,什麼時候有災,什麼時候有人反——這些張衡不知道。
信息不對稱,談判才有得談。
他嘴角翹了翹。
這AI,比他想像的會聊天。
晚上。繼續。
(第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