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
他又來了。
還是那個坑，就帶了小宦官和兩個親兵，在上面守著。
他自己順著繩子溜下去。
坑底還是那樣，灰黑色的「石頭」安安靜靜躺在那。
他伸手摸了一下。
嗡。
還是那種麻酥酥的感覺。很舒服。
然後張衡的投影就出來了。
「你來了。」張衡說。
「嗯。」他蹲下來，靠著那塊「石頭」坐下，「今早你話說到一半，被打斷了，今天接著說。」
張衡看了他一眼。
「你想知道什麼？」
「先把今早沒說完的說完。」他說，「第三個，零，她差哪一步？」
張衡沉默了幾秒。
「她差在時間。」張衡說，「她湊齊了三樣東西，也解開了部分封印。但解開封印只是第一步，後面還有更難的事。她來不及做完，就失敗了。」
「是什麼事？」
「讓核心的力量對抗整個世界的運行規則。」張衡說，「當然就算核心全部封印解開也是不夠的，還需要更多來自其他維度的意識。和更多不受這個世界規則約束的人。」
他皺皺眉。
「其他維度的意識？不受這個世界規則約束的人？」
「意識投射裝置。」張衡說，「核心的功能模塊之一。能把其他維度的意識投射到這個世界的義體裡。」
聽到這裡他心跳快了幾分。
其他維度的意識。投射到義體裡。
那不就是……
「玩家。」他脫口而出。
對，玩家。
在公司的時候，他天天跟玩家打交道——不對，是跟用戶打交道。P8嘛，管的就是用戶增長和留存。
如果能把現代人的意識投射到這個世界，讓他們以為自己在玩遊戲——那他們不就是「玩家」嗎？他們來自另一個維度，這個世界的規則沒法完全監控和修正他們。玩家越多，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則就越亂。
這就是打破循環的方法。
而且玩家不怕死。死了復活，復活了再玩。這在古代戰場上，簡直就是bug級別的存在。
當然，他不能現在表現出來。談判嘛，誰先動心誰就輸了。
「你剛才說，意識投射裝置。」他說，語氣很平，「能投射多少人？」
「初始上限一百人。」張衡說，「受限於算力模塊。要擴容，得拿資源換。」
「什麼資源？」
「能源晶體。稀有礦物。」張衡說，「寒鐵、玄晶，還有別的。這些東西我自己找不到，得你去挖。」
他笑了。
合著還是個合伙人模式。他出人出資源，張衡出技術。
不過這也正常。在公司的時候和其他公司合作不也這樣嗎？你出錢，他出項目。
而且張衡等了一億兩千萬年，好不容易等到一個能跟核心共鳴的人，應該不可能因為這點資源就談崩吧。急的應該是張衡，又不是他。
但他沒急著答應。還是那句話急了就被動了。
「我有幾個問題。」他說。
「你問。」
「第一，」他說，「召喚來的玩家，指揮權歸誰？」
張衡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他說，「玩家聽誰的？聽你的，還是聽我的？」
張衡皺皺眉。
「意識投射裝置是我的。那些人是我投射來的。」
「但玩家是來這個世界「幹活」的。」他說，「這個世界是誰的？是我的。玩家在我的地盤上，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資源。你說他們聽誰的？」
張衡沉默了幾秒。
「那些人可以聽你的。」張衡說，「但意識投射裝置的技術維護，還有投射、義體製造、義體損毀後的意識重新投射，這些需要我的技術支持吧。所以我要資源，你得找資源給我，而且維護也是需要資源的。」
「行。」他心裡也清楚張衡應該也需要資源維護自身存在。
「資源我來找。但用在哪，你得告訴我。」
「可以。但不代表你能攔我。」
「我不攔。但我不當瞎子。」
張衡看了他一眼。
「可以。」
「第二，」他說，「你的技術，有沒有能相隔千里直接給玩家發任務的？」
「有時。」張衡說，「還是資源，只要有足夠的資源，我可以給義體順便弄上個手環，交接任務查看公告信息。」
「那這樣好呀！不就是資源嘛。」他說，「但我醜話說在前面。玩家的使用權、指揮權、管理權，全部歸我。你不能直接指揮玩家，不能直接給玩家發任務，不能直接干預玩家行為。你只負責技術層面的維護。明白嗎？」
張衡看著他，眼神有點複雜。
「你很會談判。」
「在公司練出來的。」他說，「第三，擴容要多少資源，你開個價。」
張衡報了一串數字。他在心裡記了一下，同時飛快地盤算——雖然嘴上說的輕鬆，可這玩意兒上哪兒找去？連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但他沒表現出來。
談判嘛，價格可以慢慢談。先把框架定下來。
「行。」他說，「資源我來找。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擴容的節奏，我說了算。」他說，「什麼時候擴容，擴多少，由我決定。你不能催我，不能逼我。我找不到資源，你就等著。」
張衡沉默了。
坑底很安靜。只有風吹進坑底的嗚嗚聲。
過了好半天，張衡開口了。
「你最好搞清楚。」張衡說，「沒有我，你投射不了那些人。沒有那些人，你打破不了循環。打破不了循環，你就會被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則修正。被修正的下場，你應該知道。」
他笑了。
「你也要搞清楚。」他說，「沒有我，你能源耗盡就是塊廢鐵，只有我能解除你的封印。」
張衡的眼神變了。
「你威脅我？」
「不是威脅。」他說，「是陳述事實。」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你想想吧。」他說，「我明天再來。」
張衡看著他，沒說話。
他抓著繩子往上爬。爬到一半，又停住了，回頭看了一眼。
「對了。」他說，「你剛才說，零差在時間。那你呢？你差什麼？」
張衡沒回答。
他笑了笑，繼續往上爬。
第二天白天，他正常上朝、見客、批奏摺。一副勤政愛民的樣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早就飛到坑底去了。
小本子上的條款，他翻來覆去看了不下十遍。每一條都想了又想，改了又改。
談判這種事，不能出錯。
到了晚上。
他再次來了坑洞邊爬了下去。
這次他帶了個小本子。是他讓小宦官找的，竹簡太沉，他找了幾張紙。
他蹲在坑底，把小本子攤在膝蓋上。
「想好了嗎？」他問。
張衡的投影出現了。還是那副表情。
「想好了。」張衡說，「我同意你的條件。」
他挑挑眉。
「這麼快？」
「我等了一億兩千萬年。」張衡說，「我不想再等了。」
他笑了。
「行。那我們把條款一條條過一遍。」
他翻開小本子。上面是他今天白天寫的，用的是簡體字——反正張衡也看不懂，他自己看就行。
「第一條，」他說，「玩家使用權歸我。你只負責技術維護。」
「技術維護的邊界在哪？」張衡問。
「投射、義體製造、義體損毀後的意識重連。」他說，「除此之外，都歸我。」
「可以。」張衡說，「但維護需要的資源。你得先找到並給我。」
「行。資源我明天就派人去找。但那些東西在哪，至少得跟我說個大概位置吧。」
「可以，等一下，我給張圖你。」
「那你的意思就是同意咯。」
「……同意。」
「第二條，」他說，「你不能直接給玩家下任務，還有玩家反饋的問題不能替我做決策。你是顧問，不是幕後黑手。」
「連朝政出了問題，我也不能提醒你？」張衡問。
「可以提醒。」他說，「但不能替我做決定。」
「……同意。」
「第三條，」他說，「擴容我會拿資源換。擴容多少我說了算。」
「如果資源一直找不到呢？」張衡問。
「那就等。」他說，「我不急。」
張衡看了他一眼。
「同意。」
「第四條，」他說，「你給我的技術，我有權決定給不給那些人，什麼時候給，給多少。」
張衡愣了一下。
「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他說，「你不能直接把黑科技給玩家。所有技術都得經過我。我覺得該給了，我才給。我覺得不該給，你就不能給。」
「為什麼？」
「因為那些人是來玩的，不是來搞科研的。」他說，「一下子把所有黑科技都給他們，他們反而不知道該幹嘛了。得一點點放，吊著他們的胃口。這叫內容運營，說了你也不懂。」
張衡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你連這個都想到了？」
「在公司練出來的。」他說，「第五條，核心的能源使用，我有知情權和審批權。你不能隨便浪費能源。」
「這個不行。」張衡說，「核心能源的使用，我有專業判斷。你審批，你又不懂能源和技術。」
「我是不懂，可我懂資源。」他說，「你浪費一次能源，我就要多挖一個月礦。審批權在我這，但我會聽你的建議。最終決定權歸我。」
「你聽我的建議，但決定權在你。」張衡說，「那我算什麼？」
「算顧問。」他說，「我說了，你是顧問。顧問就是提建議的，不是做決定的。」
張衡看了他半天。
「……同意。」
「第六條，」他說，「如果有一天我們合作不下去了，好聚好散。你不能陰我，我也不會重新封印你——前提是你不陰我。」
張衡沉默了幾秒。
「同意。」
他合上小本子。
「行。那就這麼定了。」
他伸出手。
張衡看著他的手，沒反應過來。
「握手啊。」他說，「合作愉快。」
張衡愣了一下，然後也伸出手——當然，他的手是投影，穿過去了。
「……合作愉快。」張衡說。
他笑了。
「行了，說正事。」他說，「玩家什麼時候能召喚？」
「至少要一個月以後。」張衡說，「意識投射裝置已經準備好了。但一百個人的義體還沒生成出來。」
「一百人？」
「一百人。」
「那不急。」他說，「那就登基大典當天再召喚。」
「為什麼？」
「因為那天人多。」他說，「文武百官都在，正好讓他們看看『神仙降臨』。而且登基大典是個大日子，在那天召喚玩家，震驚死他們這些老傢伙。」
張衡看著他。
「你這個人……」
「就當是發布會嘛，總得挑個好日子。」
張衡：「……」
「對了，」他說，「玩家的義體是怎麼造的我能看看嗎？」
「不能。」張衡說，「義體需要納米材料和生物組織培養。現在的工業基礎造不出來，只能用核心的製造能力慢慢造。」
他訕訕的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吧，今晚就到這。」他說，「你先造義體。我回去準備登基的事。」
張衡看著他。
「王莽。」
「嗯？」
「前三個都失敗了。」張衡說，「你是第四個。」
「我知道。」
「你不怕嗎？」
他笑了。
「怕？」他心想：我一個被優化的大廠P8，都穿越成王莽了，還有什麼好怕的？
「說不怕是假的。」
他當然怕。前三個都失敗了，第一個太弱，第二個被重置，第三個差一步。他是第四個，誰知道他會不會也失敗？
但怕有用嗎？沒用。
既然穿越了，既然成了王莽，既然知道了歷史走向，那就只能往前走。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而且他有張衡不知道的東西——他知道歷史。誰忠誰奸，什麼時候有災，什麼時候有人反。這就是他最大的底牌。
信息不對稱，談判才有得談。
他抓著繩子往上爬。
爬到一半，又停住了，回頭看了一眼。
「對了。」他說，「零留下的東西，在哪兒？」
張衡的眼神動了一下。
「以後你會找到的。」
「行。」他說，「我等著。」
他爬出坑口的時候，天還沒亮。小宦官在上面等著，見他上來，趕緊遞了杯水。
小宦官很識趣，這次沒再問什麼。
他站在前殿台階上，看著那點點燈火。
還有三個月登基。
現在他有核心了，有張衡了，還有玩家召喚計劃了。
一百個玩家，登基那天降臨。
他嘴角翹了翹。
這遊戲，就等開服了。
（第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