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攝三年十月初。
天已經涼了,未央宮的屋檐下掛了一層薄霜。早上太陽出來,霜化了,順著瓦當往下滴水,滴答滴答的。
他坐在御座上,看著底下站成一排的大臣。
原主記憶里的這些人,他勉強能對上號,但大半沒說過話。有的是三朝老臣,白鬍子拖地,站在那兒跟根老松樹似的。有的是王家親戚,跟原主一起搞政變的老兄弟,看見他就咧嘴笑。還有幾個是新提拔上來的,站在最後面,頭都不敢抬。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底下的大臣們,看他的眼神有點不對啊。
不是那種看攝皇帝的敬畏。是那種……怎麼說呢,有點小心翼翼,有點偷偷摸摸,像是在看什麼稀罕東西一樣。
還有個白鬍子老臣,趁他低頭看奏摺的功夫,偷偷抬眼瞄了他一下。瞄完了後,又趕緊低下頭,在那假裝咳嗽。
他皺了皺眉。
怎麼了?難道我臉上有花?
下了朝,小宦官跟在他後面,一路走一路給他打帘子。他隨口問了一句:「底下那些人,今天是怎麼回事?」
小宦官愣了一下,然後壓低聲音,湊到他耳朵邊上:「攝皇帝,您沒有發現嗎?」
「發現什麼?」
「就是您……您跟以前不一樣了。」
他愣了一下。
哪裡不一樣?
他走到承明殿,往窗邊一站。窗面是紙糊的,但陽光透進來,照在銅鏡上,勉強能照出個人影。
銅鏡有點舊了,邊緣都磨花了,照出來的人影模模糊糊的。但好歹能看出個大概。
他湊過去看了看。
鏡子裡的人,四十出頭的樣子。臉很白,線條很利,可眼神亮得嚇人。下巴上的鬍子也颳得很乾淨,整個人精神得不行。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
皮膚是緊的,還沒有皺紋。
哦。
穿越的副作用嗎。
原主今年五十三了。但鏡子裡這個人,怎麼看都不像五十三的。反倒像四十出頭。
這就尷尬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念頭。
這事兒要是擱在現代,那叫逆生長,怎麼都得發朋友圈好好炫耀啊。但擱在古代,一個五十三的攝皇帝突然年輕了十歲,那叫什麼?那叫妖異。
搞不好底下人得以為他是妖怪變的呢。
他咳嗽了一聲,問小宦官:「外面都怎麼說的?」
小宦官不敢抬頭,聲音更小了:「底下人私下議論……說攝皇帝病癒之後,氣色好了不少。看著年輕了十歲。」
他:「……」
年輕十歲。
五十三減十,四十三。倒是跟鏡子裡的差不多。
但問題是,他自己知道這臉是怎麼回事。穿越的副作用,跟病癒沒什麼關係呀。只是恰好趕上了原主病了一場,然人底下人往那方面想而已。
行吧。
年輕十歲就年輕十歲了。
反正只要不影響他幹活,怎麼解釋都行。總不能跟大臣們說「我換了個靈魂,所以年輕了」吧?那不得把人嚇死啊。
他揮了揮手:「知道了。以後誰再議論,讓他們小聲點。別讓我聽見。」
小宦官趕緊點頭。
他坐下來,接著批奏摺。
奏摺堆了一桌子。都是各地報上來的,哪個地方鬧災了,什麼地方又豐收了,這個地方的豪強又兼併了百姓的土地。他翻了幾本,整個人的頭都大了。
有一本是潁川太守報上來的,說當地今年大旱,糧食減產三成,請求朝廷開倉放糧。他直接批了個「准」。
還有一本是京兆尹報上來的,說長安城裡有幾個豪強霸占民田,問怎麼處理。當然是批了個「查」。
接著又批了幾本,他的手都酸了。
原主這皇帝當的,也真是不容易啊。
每天光批奏摺就得批大半天,最後剩下的時間還要見客、上朝、跟大臣們扯皮。這哪是當皇帝呀,這是當社畜來的啊。
他這個被優化的P8,穿越過來結果還是逃不過打工的命呀。
又批了兩本,他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傳國璽。
對了,傳國璽還在太皇太后王政君手裡呢。
原主記憶里,這老太太是個硬骨頭啊。王家要拿天下,她死活不點頭。不過也是她可是漢元帝的皇后,漢成帝的媽,當了一輩子漢室的太后、太皇太后。現在眼看著娘家侄子要篡劉家的位子,她能樂意才怪了。
傳國璽就在她那兒,可誰要都不給。
這老太太不好惹呀。派誰去要呢?
他放下筆。
該把正事辦了先。
而且登基大典就在幾個月後。沒有傳國璽在手,這皇帝當得名不正言不順。底下的大臣可能嘴上不說,心裡卻不知怎麼嘀咕呢:連個印都沒有,他算哪門子皇帝啊?
他想了一下,叫來了小宦官:「去把王舜叫來。」
王舜。王家的人,也是太皇太后的侄子。原主的老兄弟。還是個厚道人,在朝中威望也夠了。
現在讓他去索璽,最合適不過了。
王舜來的時候,有點忐忑。
他穿著朝服,一路走一路擦汗。
進了承明殿,先行了個大禮:「臣王舜,參見攝皇帝。」
「起來吧。」他指了指下面的凳子,「坐。」
王舜坐了半個屁股,腰挺得筆直。
他知道攝皇帝要幹嘛。但他不敢說啥。
「現在要你去辦件事。」他說。
「攝皇帝吩咐。」
「去長樂宮。」他說,「把傳國璽拿回來。」
王舜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他就知道是這事。
「攝皇帝……」王舜咽了口唾沫,聲音都有點發顫,「太皇太后那邊……恐怕不好說呀。」
「我當然知道不好說。」他說,「但總得有人去。你是她侄子,她不會把你怎麼樣的。」
「可她畢竟是太皇太后……」王舜苦著臉,「臣去要傳國璽,她怕是要罵臣是王家的不肖子孫。罵臣幫著外人欺負自家人。」
他笑了。
「罵就罵。」他說,「她要是罵,你就聽著,別還嘴。她要是摔東西,你就接著,別躲。總之,把璽拿回來。」
王舜嘆了口氣。
「臣……遵旨。」
他站起來,拍了拍王舜的肩膀。
「辛苦你了。」他說,「回來我請你喝兩盅。」
王舜:「……」
他可不敢喝。
去長樂宮要回璽,這哪是喝酒能解決的事。老太太要是發起火來,他這條老命可能都得搭進去。
但王舜不敢說。
現在只能硬著頭皮去了。
王舜走了。
他坐在承明殿裡,等著結果。
小宦官在旁邊站著,大氣都不敢出。
他倒不急。
他是知道歷史的。
知道王政君會把傳國璽摔在地上,還磕掉了一個角,這敗家老娘們,那可是傳國璽呀!還知道老太太會罵一句「王氏兄弟今族滅也」。也知道最後這老太太也還是沒攔住,我還是當上了皇帝。
但知道歸知道,最後真到了這一步,他心裡還是有點不是滋味。
王政君。
這可是歷史上活了八十四歲的老太太。歷經了五朝,看著王家從一個小地主變成權傾朝野的大家族。她是王家的人,但她也是漢室的皇后。她一輩子都在這兩個身份之間擰巴。
她罵的沒錯。
王莽心裡清楚。
原主那個王莽,是把漢家的天下給偷了,確實對不起劉家。
但他不是那個王莽。
一個被優化的P8,穿到這地方來,可不是來偷天下的。他只是想活命來的。
大劫來臨。最後重置。全世界都得跟著完蛋啊。
現在他不繼續偷這個天下,那後面誰來扛?
誰來當這個靶子?
誰還來召喚玩家,誰又來搞工業革命,誰敢來跟天道對著幹?
沒人了。
就我一個了呀。
他靠在椅子上,閉著眼,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等了一個多時辰後。
外面傳來腳步聲。
是王舜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腿是軟的。小宦官想扶他,被他推開了。他走到殿中,站定後,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錦囊,雙手遞上來。
手在抖。
「攝皇帝……傳國璽……拿回來了。」
他打開錦囊。
裡面是一塊玉璽。
和田玉的。方四寸,上紐交五龍。刻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字。字是李斯寫的,主體是用和氏璧做的。
但是——
缺了一個角。
角上還沾著土。
他拿起玉璽,掂了掂。
溫的。
他可知道這是什麼。傳國璽,從秦始皇那時候傳下來的,傳了幾百年的那塊。多少人為了它殺來殺去,多少朝代為了它可是打得頭破血流啊。
現在磕掉了一個角。
還是被一個八十三歲的老太太摔的。
他沉默了一下。
然後笑了。
「她摔的?」
王舜點頭,聲音發虛:「太皇太后……把璽往地上一摔,磕掉了一塊。然後罵了一句……」
「罵什麼?」
「『王氏兄弟今族滅也。』」
他沉默了。
然後笑了。
「罵得對。」他說。
王舜愣了一下。
「攝皇帝……?」
「沒什麼。」他把玉璽放回錦囊,「你下去休息吧。辛苦了。」
王舜如蒙大赦,趕緊退出去了。
承明殿裡就剩他一個人。
他坐在那兒,拿著錦囊,坐了半天。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那個偏殿的空地。
順著繩子溜下去。
坑底還是那樣。灰黑色的「石頭」安安靜靜躺在那兒,表面溫溫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
嗡。
張衡的投影就又出來了。
「你來了。」張衡說。
「嗯。」他蹲下來,靠著那塊「石頭」坐下,「給你看個東西。」
他把錦囊里的玉璽拿出來,放在張衡面前。
張衡看了一眼。
「傳國璽。」張衡說。
「對。」他說,「現在磕掉了一個角。還是老太太摔的。」
張衡沒說話。
「她罵我。」他說,「說王氏兄弟今族滅也。」
「你在意?」張衡問。
「不在意。」他說,「但我想跟你說一句話。」
「什麼話?」
他拿起玉璽,掂了掂。
「她罵得對。」他說。
張衡看著他。
「但你不會讓她罵下去。」張衡說。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倒是會接話。」他說,「對。我不會讓她罵下去。這個新朝,跟她想的不一樣了。」
張衡沒說話
「我就是跟你說說。」他把玉璽收起來,「憋在心裡難受,畢竟我還能跟誰說呢,跟小宦官說?他懂個屁。跟大臣說?他們不得嚇死啊。」
張衡還是沒有說話。
他靠在那塊「石頭」上,看著坑頂透下來的一點光。
「老太太八十三了。」他說,「還能活幾年。她活著的時候,我還能讓她看看。看看我這個王莽,跟以前是不是一樣。」
「你想證明什麼?」張衡問。
「當然是證明我不一樣啊。」他說,「我不是來偷天下的。我是來活命的。」
「有區別嗎?」張衡問。
他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沒有吧。」他說,「都是當皇帝。都是坐在那個位置上,手裡攥著天下人的命。」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好了。」他說,「玉璽拿到了。那接下來該準備好登基的事了。」
「義體還在造。」張衡說,「快了,還有十來天而已了。」
「十來天。」他點點頭,「來得及,資源圖給我,我得趕緊安排人去找。」
「早畫好了。」張衡說「我還以為你不要了呢。」
「最近忙。」他說「還有這不是來了嗎。」
「我辦事你放心。」接著又補了一句。
張衡沒再多說,一揮手,全息投影上出現了一張地圖。山川、河流、城池,上面標註了十幾個紅點。
「能源晶體在這幾個地方。」張衡說,「寒鐵、玄晶在這幾個地方。距離遠近不一,有些在匈奴境內,有些在西域。」
他盯著圖看了幾秒,把幾個位置記在腦子裡。
「知道了。」他說「先走啦」
隨後抓著繩子就往上爬。
爬出坑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小宦官在上面等著,見他上來,沒多問,只是躬身行了個禮。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前走。
在經過前殿台階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看著長樂宮的方向。
那邊燈火通明。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寢殿。
(第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