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察覺到不對的，是食堂的張阿姨。
早上六點半，她端著兩屜剛出籠的肉包子放到窗口，手一頓，蒸籠里少了一格。她皺起眉，又數了一遍。沒錯，少一屜。
「哪個兔崽子偷吃偷到老娘頭上了？」她抄起擀麵杖，罵罵咧咧地轉身往後廚走。走了兩步，一陣涼意竄上後脖頸。那涼意來得突然，像是有人對著她脖子吹了一口氣。
她回過頭。窗口半空中，懸著一團白乎乎的東西。圓滾滾的，就那麼浮在那裡。
擀麵杖「哐當」一聲砸在地上。等她揉揉眼再看，窗口空了。什麼都沒有。
張阿姨搓著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彎腰撿起擀麵杖，嘴裡沒敢再罵。她不知道，那團白光就貼在她背後的天花板上。安安靜靜的，正對著她的後腦勺。
她每走一步，那團光就跟一步。不近不遠，始終保持著一臂的距離。
同一時刻，雷達室的小李也盯出了一身冷汗。
屏幕上，左舷的光點正在分裂。一個變兩個，兩個變四個，密密麻麻地占據了整個屏幕邊緣。他抓起對講機狂吼：「報告！發現不明信號，數量還在漲！」
「多少？」
「二十多個！信號很雜！」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兩秒，周建國的聲音傳過來：「拉一級警報。」
「是！」
警報聲瞬間響徹整艘母艦。紅色的警示燈在每一條走廊里旋轉，尖銳的鳴叫蓋過了機艙的轟鳴。
警報傳進艙房時，蘇糖正裹在被窩裡數小白的手指。
「一根、兩根……哎呀你別動！」她撅著嘴，抓住小白伸出的第三根細線。小白委屈地晃了晃，縮回去重新伸。
警報聲震得床頭櫃發顫。蘇糖嚇了一跳，手一松，小白「嗖」地縮到了天花板上，貼在那裡不敢下來。
走廊里傳來密集的腳步聲。蘇糖光著腳跑到門口，拉開一條縫。叔叔們都在跑。有的抱著頭盔，有的拎著設備箱，有的邊跑邊往身上套戰術背心。
她回頭招手：「小白，走，糖糖帶你去看熱鬧。」
小白從天花板上飄下來，貼在她的肩頭。蘇糖剛拉開門，就撞進了一個懷裡。
是媽媽。
林晚晴一把將蘇糖抱起，用外套裹住，手心全是冷汗。「糖糖別怕，媽媽在。」她抱著蘇糖，腳步匆匆地往甲板方向走。路上遇到的每一個人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跑。沒有人說話，只有急促的呼吸聲和腳步聲。
林晚晴把蘇糖抱得更緊了。
甲板上，風很冷。顧寒舟提劍站在艦艏，風把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他閉上眼，神識鋪開，掃過整片空域。
周建國氣喘吁吁地跑過來：「雷達上二十多個目標，目視什麼都看不見！」
顧寒舟睜開眼，手按上劍柄。「不是看不見。是它們太小了。每一個只有拳頭大。」
他抬頭，盯住天空那道裂縫。裂縫比昨天又寬了一指。灰濛濛的天光從裂縫裡透出來，把周圍的雲層染成了一種不自然的顏色。它們是從那邊擠過來的。
林晚晴抱著蘇糖走上甲板。「糖糖，一會兒不管看到什麼，都躲在媽媽身後。」
蘇糖乖乖點頭。她從媽媽懷裡探出腦袋，看清甲板上的場景後，眼睛一下子亮了。
「哇——」
甲板的欄杆上、機庫頂上、兵叔叔的肩膀邊，飄著二三十團白光。它們沒有動作，就那麼停著。有的懸在半空，有的貼著桅杆，有的甚至飄在炮管旁邊。安安靜靜地，看著甲板上的一切。
蘇糖從媽媽懷裡掙下來，跑了過去。
「糖糖！」林晚晴剛想去追，被顧寒舟一把按住了肩膀。顧寒舟對她搖頭，目光死死鎖住那些光團。他的手沒有離開劍柄。
蘇糖跑到最近的白光面前，仰著小腦袋：「你是小白的朋友嗎？」
白光晃了晃。
甲板上的眾人都看傻了。周建國張著嘴，半天沒合上。幾個叔叔攥緊了手裡的槍，不知道該不該瞄準。顧寒舟握劍的手，指節捏得泛白。
跑了一圈，蘇糖蹲在地上，托著腮幫子喘氣。她指著面前的白光：「你太胖了，叫肉肉！」又指著旁邊一個：「你黃黃的，叫餅餅。」指著一個最小的：「你叫小不點。」最後指著最邊上那團：「你圓圓的，叫湯圓！」
光團們此起彼伏地晃動著。有的往前飄了飄，有的上下彈了彈。
蘇糖從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來，吃糖。糖糖請客！」糖紙剝開的聲音在安靜的甲板上格外清晰。橘子味、草莓味的甜香散開。糖果飄向半空，一顆一顆融化在不同的白光里。
不遠處的周建國聲音發乾：「它們到底想幹什麼？要是想動手，剛才有的是機會。」
「不知道。」顧寒舟的目光，停在了甲板最邊緣。
那裡飄著一團光。它離得很遠，孤零零的。別的光團都圍著蘇糖轉，只有它待在原地。它的顏色是灰的。形狀也和別的不一樣，扁扁的，長長的，像一張被揉皺的紙。
蘇糖分完糖，站起身拍了拍手，也看到了那團灰光。
「咦？」她邁開小短腿走過去。
「小師妹！回來！」顧寒舟厲聲喝道。
蘇糖沒聽見。她走到灰光面前，仰起頭：「你怎麼不是白色的呀？你也是來找糖糖玩的嗎？」
她伸出小手去碰它。
灰光動了。它伸出一根灰色的細線，越過蘇糖的頭頂，筆直地指向了她身後的顧寒舟。
指著他的心口。
甲板上的空氣瞬間凝固。周建國臉色大變。周圍的士兵同時舉起了武器。顧寒舟長劍出鞘半寸，劍身上的寒光一閃。
灰線停了三秒。然後，緩緩收了回去。
那團灰光轉身，沖入天際。速度極快，帶著一道灰色的殘影，直直地鑽進了那道裂縫裡。
蘇糖仰著小腦袋，看了很久：「怎麼走了呀，糖糖還沒給它吃糖呢……」
顧寒舟大步走過去，一把將她抱進懷裡。他抱得很緊，蘇糖的小臉都貼在了他的胸口。他抬頭盯著那道裂縫。裂縫又寬了。裂縫那邊，黑壓壓的一片，正在靠近。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蘇糖。他想告訴她，那根灰線指著他胸口的時候，他感覺到了一種東西，他只在最古老的典籍里讀到過的東西。
可蘇糖睜著眼睛看著他，滿眼天真。
顧寒舟喉結滾了滾，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以後，別亂跑，別離開大師兄的視線。」
「嗯！」蘇糖用力點頭，從他懷裡滑下來，跑回了那群「湯圓」和「肉肉」中間。她蹲下來，拍了拍「肉肉」的頭頂，認真地教它怎麼翻跟頭。
顧寒舟站在原地。陽光打在身上卻覺得冷。
遠處的蘇糖笑得前仰後合。天上的裂縫裡，更多的它們，正在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