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糖今天起得特別早。她穿好衣服就往符室跑。
「符師公——!」
她推開門。符痴長老坐在桌子前面,面前擺著一大堆符紙,一張接一張地畫,手速快得像在飛。
「符師公,你在畫什麼呀?」
「防禦符。」
蘇糖湊過去看。符紙上畫的全是盾牌。圓的、方的、大的、小的,密密麻麻。
「畫這麼多幹嘛呀?」
「備用。」
蘇糖搬了個小凳子坐在旁邊等。凳子是符痴長老專門給她準備的,矮矮的,四條腿包著棉布,坐上去不會硌屁股。她坐在上面,兩條小短腿晃來晃去,晃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開始數符師公畫了多少張。
一張。兩張。三張。她數得很慢,因為符痴長老畫得很快,她跟不上。數到二十的時候亂了,只好重新數。數到三十的時候又亂了,她有點泄氣,撅著嘴看著符痴長老的手。
那雙手平時拿筆很穩的。今天也穩,但穩得有點過頭了。每一筆都像量過似的,分毫不差。
「符師公,你什麼時候畫完呀?」
「快了。」
蘇糖撅起了嘴。她覺得今天的符師公不對勁。平時他一看見她,眼睛就亮了,會把手裡的事全放下。今天他好像沒看見她一樣。
「符師公,」她說,「你是不是生糖糖的氣了?」
符痴長老的手停住了。他轉過頭,看著蘇糖。
「師公沒有不理你。」他蹲下來,跟蘇糖平視,「師公只是想多畫幾張符。萬一哪天用得上呢。」
蘇糖聽不懂。但符痴長老沒有再解釋。他重新鋪了一張小黃紙,拿起筆。「來,師公教你畫小鳥符。」
他畫得很慢。畫到一半,手忽然抖了一下。筆尖在符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硃砂痕,整張符廢了。符痴長老盯著那道劃痕看了很久。然後他把那張符揉掉,扔進紙簍,重新鋪了一張。
「師公,你怎麼啦?」
「沒事。」符痴長老說,「手滑了。」
蘇糖看著他。他畫符的手,好像比剛才用力了一點。她低頭看了看紙簍里那張廢符。硃砂痕歪歪扭扭的,像一道很深的傷口。
蘇糖沒再問了。
中午,蘇糖去丹房找靈果糖。
丹房的門開著,一股熱浪撲面而來。三個丹爐同時燒著,大的、中的、小的,火焰從爐底竄上來,把丹痴長老的影子拉得老長。她站在三個丹爐中間,手裡拿著一把藥勺,左一勺右一勺,忙得團團轉。
「丹師婆,糖糖想吃靈果糖。」
「今天沒有。」丹痴長老頭也沒回。
「為什麼呀?」
「今天在煉別的。」
蘇糖踮著腳看。最大那個丹爐里,滿滿一爐金色的丹藥,圓滾滾的,散發著濃郁的藥香。熱氣把她的劉海吹得飄起來,她眯了眯眼。
「這是什麼呀?」
「療傷丹。」
「煉這麼多幹嘛呀?」
「備用。」
蘇糖眨了眨眼。又是備用。符師公也說備用。她踮著腳站了一會兒,看丹痴長老往爐子裡加藥材。加完一爐,又去加另一爐。三個爐子輪著來,一刻都沒停。
丹痴長老的額頭上全是汗,但她的手很穩。每一勺藥材都分得勻勻的,不多不少。
「丹師婆,你累不累呀?」
「不累。」
蘇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再要糖。她悄悄地退了出去。
下午,蘇糖去演武場找劍痴長老。
「劍師公——!糖糖今天要舉四十息!」
劍痴長老站在演武場正中間,背對著她,抬頭看著天。
「今天不練了。」他說。
「啊?為什麼呀?」
「今天風大。」
蘇糖抬頭看了看天。藍藍的。飄著幾朵白雲。風輕輕的,吹在臉上很舒服。
「風不大呀。」
劍痴長老沒接話。他又抬頭看著天。看了很久。
蘇糖順著他的目光往上看。天上什麼都沒有。藍藍的。很乾淨。看了一會兒,她低下頭,發現劍痴長老的劍擱在地上。平時他練完劍都會把劍收進鞘里,今天劍就那麼隨手扔在地上,連鞘都沒套。
蘇糖跑過去,把劍撿起來,抱著遞給劍痴長老。
「劍師公,你的劍。」
劍痴長老低下頭,看了她一眼,接過劍。他握著劍柄,握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天上那個東西,」他說,「不太對。」
蘇糖歪著腦袋:「什麼東西呀?」
劍痴長老的嘴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他停住了。他蹲下來,跟蘇糖平視。
「小師祖,這幾天別亂跑。就在雲頂天宮裡玩。別往山下跑,也別往沒人的地方去。」
「為什麼呀?」
「聽話。」他只說了兩個字。
蘇糖看著他。劍師公的表情很嚴肅,比平時還嚴肅。平時他臉臭,但眼神是松的。今天他的眼神緊緊的,像兩根繃著的弦。
蘇糖有點害怕了。她乖乖地點了點頭。
「去吧,找你符師公玩去。」
蘇糖哦了一聲,轉身慢悠悠地走了。走了兩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劍師公還站在那裡,仰著頭,看著天。他把劍從地上拿起來,抱在懷裡,一動不動。
天上藍藍的。什麼都沒有。
——
蘇糖回到自己的房間。
她趴在窗邊,也抬頭看天。看了好久。藍藍的。白白的。跟平時一樣。
可是為什麼大家都怪怪的?符師公畫了好多好多防禦符。丹師婆煉了好多好多療傷丹。劍師公說天上那個東西不太對。
什麼東西不太對呀?
蘇糖把左手從窗台上抬起來,攤開手心看了看。手心裡,那團黑影安安靜靜地趴著。
「影影,你知道他們怎麼了嗎?」
黑影沒動。
蘇糖把手收回來,趴在窗台上,下巴擱在胳膊上。小豬符被她扔在床上,歪著鼻子看著她。
藍藍的天上,飄著一朵白雲。白雲慢慢飄。飄著飄著,蘇糖忽然眨了眨眼。
天邊有一道黑線。
很細。很淡。像有人用鉛筆畫了一道,又用橡皮擦,擦得只剩一點印子。
蘇糖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她伸出左手,隔著玻璃對著那道黑線比了比。
手心裡的黑影,輕輕動了一下。
蘇糖盯著那道黑線,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像影影畫的線。」她嘟囔了一句。
然後她從窗台上爬下來,跑去跟小豬符玩了。她把小豬符抱起來,舉到窗邊,讓它的鼻子對著那道黑線。
「小豬豬你看,那裡有一條線。」
小豬符的鼻子翹翹的,對著窗外,哼哼了兩聲。
蘇糖咯咯地笑,抱著小豬符滾到床上。
窗外,天上。那道黑線安安靜靜地趴在那裡。它很細,細得像一根頭髮絲。但它一直在。慢慢地,慢慢地,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