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糖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聽見走廊里有人在跑。靴子踩在地板上,咚咚咚,一陣接一陣。
還有搬東西的聲音,木板拖過地面的摩擦聲,什麼東西被摞在一起的聲音。
蘇糖把被子蒙在頭上。
沒用。聲音越來越大。
她坐起來,頭髮亂得像個鳥窩。光著腳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
走廊里全是人。弟子們跑來跑去,有的扛著箱子,有的抱著一摞一摞的符紙,有的推著一輛木板車,車上堆滿了玉瓶。每個人的臉色都繃得緊緊的,沒有人說話。
蘇糖把門關上了。
她回到床上,坐了一會兒。
然後她爬到窗台邊,跪在椅子上,下巴擱在窗沿上,往外看。
雲頂天宮裡到處都是人。東邊搬符,西邊搬丹,南邊往劍廬跑,北邊在搭架子。亂糟糟的。可是沒人喊,沒人叫。每個人都悶著頭做自己的事。
蘇糖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些人的動作跟以前不一樣。以前弟子們幹活的時候會聊天的,會互相開玩笑。今天沒有。他們像一群螞蟻,安安靜靜地搬東西,安安靜靜地跑來跑去。
她看了一會兒,不想看了。
她抬起頭,往天上看。
天上還是藍藍的。
但是她眨了眨眼。
那道黑線,變粗了。昨天細得像一根頭髮絲,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她昨天跟小豬符說「那裡有一條線」,小豬符哼哼了兩聲,好像也沒看見。今天它粗了,像一根黑線縫在藍藍的天上。它不在天邊了,它往中間挪了。
就那麼安安靜靜地橫在那裡。
蘇糖趴在窗邊看了很久。她試著用一隻手擋住那道黑線,挪開,還在。又用兩隻手把黑線兩邊擋住,只留中間那一段露出來。還在。它就在那兒。不管她怎麼擋,它都在。
「影影,」她小聲說,「是你畫的嗎?」
她把手放下,攤開左手手心。手心裡的黑影在動。不是平時那種安安靜靜趴著的樣子。它在顫。很輕,很快,停不下來。像有一陣風吹過水麵,一圈一圈地盪。
蘇糖看看手心,又看看天上。
它們好像在說話。
她看了一會兒,把左手貼在窗戶玻璃上。手心對著那道黑線。
轟——
不是聲音。是一種感覺。像有什麼東西從天上那道黑線里伸了過來。穿過雲層,穿過屋頂,穿過玻璃,穿過她的手心,鑽進了她的身體裡。
蘇糖的身子猛地僵住了。眼睛一下子睜大。
手心裡的黑影忽然變大。從指甲蓋那麼大,變成了硬幣那麼大。它在手心裡輕輕轉了一圈,轉得很慢,像在找什麼東西。
然後蘇糖看見了。
她看見了門。白白的,圓圓的大門。她認得這扇門。蘇糖在母艦上見過它,在夢裡也見過它。可是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它開著一條縫。
縫裡是黑漆漆的一片。
縫裡面有東西在動。很多很多。黑色的。長長的。它們擠在門縫後面,往外面看。有的貼在門縫邊上,有的從別的黑色東西身上爬過去,有的伸出一根很細很長的東西,往門縫外面探。
它們在擠。
都在往外面擠。
蘇糖的手猛地縮了回來。整個人往後一仰,後腦勺撞在牆上。
幻象消失了。天上還是藍藍的。那道黑線還是安安靜靜地橫在那裡。手心裡的黑影變回了指甲蓋那麼大,趴著,一動不動。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蘇糖靠在牆上,胸口劇烈地起伏。小臉煞白,嘴唇在抖。
她剛才看見了什麼?門後面有好多好多黑色的東西……
她咽了口唾沫。低頭看著左手心。黑影安安靜靜的。跟平時一樣。可是蘇糖知道,不一樣了。剛才那一下,不是幻覺。真的有什麼東西從門那邊伸過來了。它碰了影影留在這裡的這一點點。
蘇糖攥緊左手,把它揣進懷裡。
好像這樣就能把它藏起來似的。
她從椅子上爬下來,跑到床上,鑽進被子裡。她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雙眼睛。她盯著窗戶。窗戶外面是藍藍的天,天邊有一道黑線。
蘇糖看著那道黑線,一動不動。
蘇糖在房間裡待了一整天。
她沒有出去。沒找符師公,沒找丹師婆。就坐在床上,抱著小豬符,把左手壓在屁股底下。不讓自己看。
她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她就是覺得,不能讓那隻手再碰到窗戶了。
小豬符被她抱在懷裡,鼻子翹翹的,頂著她的下巴。她低頭看著小豬符的鼻子,看了一會兒,小聲說:「小豬豬,你看見那條線了嗎?」
小豬符哼哼了兩聲。
「你也沒看見對不對?」蘇糖說,「好奇怪。它明明就在那裡。」
她把小豬符舉起來,讓它的鼻子對著窗戶。小豬符的鼻子對著窗外,對著天上的黑線,哼哼哼地叫了三聲。
蘇糖把它放下來,抱回懷裡。
「沒事的,」她小聲說,「糖糖在呢。」
中午林晚晴來送飯。她端著碗坐在床邊,看著蘇糖把飯吃完。蘇糖今天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半天才咽下去。
「糖糖,今天怎麼不出去了?」
「不想出去。」
林晚晴沒有追問。她收碗的時候,多看了蘇糖的左手一眼。
那隻手一直壓在屁股底下,攥著拳頭。
林晚晴端著碗走出去。她關上門,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沒有立刻走,也沒有回去推門。就那麼站著。碗裡的湯已經涼了,她端著碗的手有點發酸,但她還是站了一會兒。然後她端著碗走了。
傍晚蘇糖睡著了。今天什麼都沒幹,可是累得不行。眼皮沉沉的,一合上就睡著了。
林晚晴給她蓋好被子,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小丫頭睡得很沉,呼吸均勻,嘴巴微微張著。她把蘇糖的左手從被子底下輕輕抽出來,攤開看了看。
掌心裡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
林晚晴看了很久。然後她把蘇糖的手放回被子裡,輕手輕腳地退出去,關上門。
她去找了玄微真人。
「真人,糖糖今天沒出房間。左手一直攥著,不讓我看。」
玄微真人站在塔下,背對著她,看著天上那道黑線。
「她還小。」他說。
「我知道。」林晚晴說,「可是她在害怕。」
玄微真人沒接話。
林晚晴等了很久,沒有下文。她低下頭,轉身走了。
夜裡蘇糖醒了一次。
她翻了個身,習慣性地把左手伸到被子外面。
手心裡,空的。
她愣了一下。然後想起來了。影影走了。早就走了。手心裡什麼都沒有。
她把手縮回來,貼在胸口。手心貼著心口,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快。
她閉著眼,過了很久才又睡著。
月光照進來,落在空空的窗台上。
窗外,那道黑線橫在天上。比早上又粗了一點點。
它在慢慢地,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