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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師父的手

2026-10-18 22:59:15 作者: 彼岸盼你

  蘇糖想了一整夜。

  天沒亮她就醒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被子蹬到腳底下,又拽回來,再蹬出去。小豬符被她擠到床角,歪著鼻子看著她。

  她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去找師父。

  她爬下床,沒洗臉,頭髮也沒梳,光著腳就往塔上跑。

  台階很高,她爬得氣喘吁吁,中間歇了兩次,一屁股坐在台階上,揉了一會兒小腿肚,然後站起來繼續爬。

  爬到一半,她遇到一個掃地的弟子。弟子見她光著腳,嚇了一跳,趕緊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要給她裹腳。蘇糖擺擺手說不用不用,噠噠噠地跑了。弟子在後面追了兩步,沒追上,站在原地撓了撓頭。

  爬到頂的時候,她的腿都軟了。

  「師父——」

  她推開門。門「吱呀」一聲開了。

  玄微真人在裡面。他沒有在打坐。他站在桌子前面,手裡拿著一支筆,面前鋪著一張很大的黃紙。那張符比蘇糖的人還大。

  蘇糖站在門口,沒出聲。她看著師父一筆一筆地畫。

  玄微真人畫得很慢。每一筆落下之前,筆尖要在紙的上方停很久。像是在想,又像是在等什麼。

  蘇糖踮著腳走過去,站在桌子旁邊,仰著頭看。桌子太高了,她只能看見紙的邊緣,看不見符的全貌。

  她往旁邊挪了兩步,想找個角度看清楚。然後她發現了——桌子旁邊的紙簍滿了。

  紙簍里全是紙團。揉得皺皺巴巴的,一個疊一個,都快從簍子裡溢出來了。

  蘇糖看了一會兒,抬起頭,看見了師父的手。那隻手平時很穩。拿茶杯穩,捏棋子穩,摸著她的頭也穩。

  今天也穩,但穩得不一樣。今天是因為他花了很大的力氣才讓它穩。

  蘇糖歪了歪腦袋。她看見師父的指尖在抖。很細很細的一點點。如果換了別人,肯定看不見。但蘇糖這幾天看了太多人畫符,眼睛練出來了。符師公手抖的時候,畫壞了一張符。師父也會畫壞嗎?

  蘇糖屏住呼吸,盯著師父的筆尖。畫到最後一筆的時候,玄微真人的手停住了。筆尖懸在紙的上方,停了很久。久到蘇糖都覺得自己的腿站酸了,換了好幾次重心。

  然後他落筆了。那一筆,畫歪了一點點。只有一點點。

  玄微真人看著那張符,看了很久。然後他放下筆,伸出手,把那張符輕輕揉成了一團,扔進紙簍。

  紙簍里的紙團已經堆到簍口了,這一團扔進去,滾了兩下,掉出來一個。蘇糖低頭看了看掉在地上的那團紙,又抬頭看了看師父。師父沒有彎腰去撿。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桌子上的空黃紙,半天沒有動。

  「糖糖?」

  

  玄微真人轉過頭,看見了她。蘇糖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師父……」

  「什麼時候來的?」

  「剛來。」

  玄微真人走過來,把她抱起來。蘇糖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摟著他的脖子。

  「怎麼沒穿鞋?」

  「忘了。」

  玄微真人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腳。光著的,腳趾頭凍得有點發紅。他抱著她走到椅子旁邊坐下來,伸手把她的腳捂在掌心裡。

  蘇糖坐在他腿上,腳被師父捂著,暖烘烘的。她偷偷抬眼看師父。師父的臉上帶著笑,跟平時一樣的笑。

  可是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她看了一會兒,終於發現了。師父的眼睛底下,有一層很淡很淡的青色。像沒睡好。

  她想起符師公畫符畫到半夜,想起丹師婆三個爐子一起燒,想起劍師公布陣的時候臉黑得像鍋底。原來師父也一樣。

  「師父,」蘇糖猶豫了半天,終於開口了,「你最近是不是很累呀?」

  「還好。」

  「你騙人。」蘇糖說,「你眼睛底下都青了。」

  玄微真人愣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小丫頭。蘇糖仰著小臉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很認真。

  「你畫了好幾張了,」蘇糖指了指紙簍,「廢的。」

  玄微真人沒說話。

  「師父也會畫廢符嗎?」

  「會。」


  「為什麼呀?」

  「因為師父也會累。」玄微真人說,「累了,手就不聽話了。」

  蘇糖想了想。她把手從師父脖子上拿下來,伸到師父面前。「糖糖給你吹吹,吹吹就不累了。」

  她鼓起腮幫子,對著師父的手指尖,認真地吹了一口氣。溫熱的,小小的,帶著一點點奶味。

  玄微真人看著她。看著她鼓著腮幫子認認真真的樣子,看著她吹完了還用手扇了扇,好像真能把什麼吹走似的。從來沒有人在他畫廢了一張符之後,給他的手指吹氣。

  「好了嗎?」蘇糖問。

  「嗯,」玄微真人說,「好了。」

  蘇糖滿意了。她把師父的手放回去,重新摟住他的脖子。

  「師父,你要是累了,就跟糖糖說哦。」

  「好。」

  「糖糖不吵你。」

  「嗯。」

  「糖糖就給你吹吹。」

  玄微真人的手,在她後背上停了一下。然後他把她抱緊了一點。

  「好。」他說。

  蘇糖從塔上下來的時候,心情好了一點。師父說了,累了會跟她說。師父還說了,她吹吹就不累了。師父從來不騙人。

  她跑回房間,把小豬符抱起來,舉高高。「小豬豬,糖糖今天幫師父吹手了!」

  小豬符哼哼了兩聲。

  蘇糖抱著它在床上滾了一圈,忽然停住了。她的左手心,有點癢。她把小豬符放下,攤開左手看了看。

  手心裡的黑影在動。不是顫動,是在畫。一筆一筆的,很慢,很認真。蘇糖屏住呼吸看著。它畫了一扇門。圓圓的,小小的。跟天上那扇門一模一樣。

  畫完之後,黑影縮回去,重新變成了指甲蓋那麼大的一團,安安靜靜地趴著。手心裡,留著一個淡淡的黑色小門。

  蘇糖盯著它看了一會兒。她試著用右手去擦。擦不掉。

  「影影,」她小聲說,「你畫門幹什麼呀?」

  黑影沒有回答。

  蘇糖把左手翻過來翻過去看了好幾遍。那小門就在手心裡,淡淡的,灰灰的,不疼不癢。她攥了攥拳頭,又鬆開,小門還在。

  她正想再問一次,門外響起了腳步聲。林晚晴推門進來:「糖糖,該吃午飯了。」

  蘇糖攥起左手,從床上跳下來。「來啦!」

  她跑到門口,忽然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攥緊的拳頭,什麼也看不見。然後她跟著媽媽走了。走廊里傳來她啪嗒啪嗒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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