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劍走偏鋒
五艘三桅大船張滿了船帆往南漂去,從金陵來的兵部文書,註定送不到這艘船上。
船沿處,陳跡、老耳朵、元杏、姜柴、周昌、元希、金豬、天馬、陳嶼幾人站成一排,一人手裡拿著一根魚竿,各自翹首期盼。
元杏遲遲釣不上來魚,一旁的姜柴也緊緊抿著嘴,元杏瞥他一眼嗤笑道:「第一次見釣魚用臉使勁兒的,咋的,臉上使勁兒好上魚啊?還不是白白站了一上午。」
就在此時,姜柴手裡的魚竿一彎:「中了!」
元杏臉色一垮。
老耳朵在不遠處慢吞吞提醒道:「別鬆手,慢慢遛著它走,你手裡的竹竿可不結實,小心折了。」
姜柴嗯了一聲,可旁邊的元杏眼珠子一轉,扭著屁股懟了姜柴一下,姜柴身子歪倒在地,魚竿也應聲折斷。
姜柴起身,擼起袖子與元杏扭打在一起:「你他娘的————」
一船的人已習慣五虎打打鬧鬧,老耳朵慢悠悠道:「釣魚這事啊急不來,正所謂海釣不以竿巧,貴在候潮、識流、知魚藏————」
陳跡平靜道:「說得頭頭是道,還不是一條都沒釣上來。」
老耳朵翻了個白眼:「還得有耐心!」
此時,陳嶼轉頭,中間隔著好幾個人悄悄看向陳跡。
陳跡戴著儺面和斗笠看不出神情,可拿著魚竿的手紋絲不動,仿佛真是來海上釣魚遊玩的海客。
陳嶼思忖片刻,將魚竿遞給身後的陳序,自己湊到陳跡身邊,斜倚著船沿好奇問道:「這位大人,徐家還有四天便要僉議出新族長了。您就是再想釣魚,也等此事忙完了再釣,不然張家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咱先把徐家收拾了唄。」
陳跡嗯了一聲,可手裡的魚竿卻沒收。
陳嶼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甘心的繼續說道:「若徐傳熹得了徐家,轉投胡家、陳家,張拙遷升首輔一事自不必說,就連新政也要廢止。」
陳跡瞥他一眼,沙啞道:「你便是為此事回的金陵,徐家若能投了你陳家,豈不正好?」
陳嶼笑了笑,反駁道:「非也,非也。吾之所求,乃百姓無饑寒、鄉里無苛政、士人有風骨、世道有廉恥,此事陳閣老不會在意,但張拙在意,所以還是張拙當首輔好些。」
陳跡上下掃了一眼對方:「陳家的權,不就是你的權?若陳閣老做了首輔,你想做什麼都方便許多。」
陳嶼笑得燦爛:「非也,非也。那是陳閣老手裡的權,不是我的權。陳閣老此人行事
乾綱獨斷、恃才傲物,想要他能聽進去你的話,得先贏了他才行。此事我現在還辦不到,我陳家也只一人辦到過。」
陳跡隨口道:「你支持張大人新政?」
陳嶼笑了笑:「新政雖好,卻也有弊端,魯州已出現端倪。」
陳跡不動聲色道:「什麼弊端?」
陳嶼想了想:「舉國稅課只收白銀,百姓有谷有布無銀,到了集中徵稅的檔口,百姓急於換銀反而推高了銀價,貶了糧價:清丈田畝一事也出了點岔子,許多農戶祖傳薄田被各縣衙強行加畝、加稅,真正的鄉紳豪右卻借權勢繼續隱匿田產————說到底還是張家底蘊太薄,門生故隸太少,真心實意為他辦事的人太少。」
陳跡點點頭:「倒也沒錯。」
陳嶼話鋒一轉:「不過眼下能清丈田畝已是好事,至於積弊,待我做了首輔再來解決也不遲。」
陳跡在儺面下撇撇嘴。此時,他手中魚竿一動。
陳嶼提醒道:「中魚了。」
陳跡抬手一勾,一條巴掌大的小魚被甩上甲板。
陳嶼惋惜道:「運氣不行,只釣到一條鯪鯽魚,肉質雖鮮,但個頭不大,刺還極
多。」
元杏鬆開姜柴,一骨碌爬起來,捧起那尾鯪鯽魚:「大不大的也是義父釣上來的第一條,我晚上親手做給義父吃。」
元希嗤笑一聲:「你會做菜麼?」
姜柴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一抬頭瞧見遠處海面漂著五艘三桅大船:「松江港出來的商船?奇了,這些三桅大船都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想必出自同一家船廠之手。」
陳跡平靜道:「靠過去。」
五艘大船順著風向朝對方靠去,那五艘商船想要張滿船帆逃跑時,已然來不及了。
待大船靠近,元杏扯著一根纜繩縱身一躍,跨過五丈距離穩穩落在甲板上,扯著纜繩往對方桅杆拴去,把桅杆當做纜船的將軍柱用。
船東聲音抖著:「快,快攔住他!」
幾名船工從角落裡摸出幾柄短刀砍來,元杏繫著纜繩,頭也不回的一腳一個將船工踹開,神色淡定自若:「不想死的老實點。」
五艘大船各自找到自己的目標,待船靠得更近些,紅門把棍殺上船去,牢牢控住船中所有人,元希領著姜柴一頭鑽進船艙里,清點船上貨物,已是熟稔無比。
甲板上,元杏揪起船東的領子:「這是誰家的船?」
船東趕忙回答:「回大爺,我們是八大總商季氏的商船,您看船上的雙竹旗幡,正是我季家的旗號!別殺我,我等受五峰船主庇護!」
元杏若有所思:「五峰船主?那個在倭國給自己封王的王植?」
此時,陳跡踩著舢板登船:「你們這艘船從哪來,要將貨物賣去哪?」
船東見他虎頭儺面森然可怖,慌張回答道:「馬————馬尼拉,大人,我等並未通倭啊,你們備倭軍抓我們做什麼。」
元杏嘿嘿一笑:「朝廷明令片板不下海,爾等只要下了海便是重罪,至於有沒有通倭,你說了不算,五峰船主說了也不算,我備倭軍說了算。」
陳嶼在一旁若有所思:「想必松江港也知道備倭軍的事了————徐家的商船呢?」
船東趕忙解釋道:「徐家的船接了主家的號令,一艘都不許出港,說是要熬過這幾天再說。」
陳嶼嘆息一聲,看向陳跡:「來晚了,看來是捉不住徐崇義的把柄了,咱們若是來早些,松江港說不定能抓出兩票來————不該耽誤那麼久的。」
可陳跡沒有惋惜,只看向船艙里出來的元希:「帶的什麼貨?」
海風呼呼地刮,元希高聲回答道:「生絲三千斤,綢緞兩千匹,景德鎮的瓷器八千件,茶葉一千斤,鐵鍋、鐵釘之類的約莫兩千斤做壓船用。」
說罷,元希低頭盤算著貨值:「生絲作價兩千一百兩、綢緞七千兩————貨值在一萬零六百兩上下。」
陳跡看向船東:「運去馬尼拉能值多少?」
船東支支吾吾地不肯言語,周昌獰笑一聲,提著他進了船艙,所有人聽見船艙里響起一陣哀嚎,船工在甲板上瑟瑟發抖。
陳嶼看向陳跡:「大人似平對海貿很感興趣,這幾天抓的人,事無巨細都要問清楚,莫不是也想從兩個港口分一杯羹?」
陳跡沒有回答。
片刻後,周昌提著船東回到甲板上:「義父,這一艘三桅福的貨運去馬尼拉能翻倍賣,也就是兩萬兩上下。扣去上下打點官吏和通關抽成、船工月銀,純利六千兩。」
陳跡問道:「返程呢?」
周昌繼續說道:「因為馬尼拉的貨拉回寧朝並不好賣,所以他們乾脆只帶著番銀回來,順手再帶點洋紅染料,還有丁香、肉豆蔻、檀香之類的香料,能再賺個四千兩吧。」
陳嶼讚嘆道:「出海一趟便是一萬四千兩的純利,難怪大家都急著出海做生意。」
船東忙道:「這位大爺只看賊吃肉不看賊挨打,這一艘船出海可是擔著命的,若是一個大浪把船打翻便血本無歸了!」
陳嶼嗤笑道:「糊弄誰呢,如今這些大船,只短途往來倭國和馬尼拉的話,避開暴風季節,一百趟也未必出一次事。」
此時,陳跡對元杏等人吩咐道:「分出二十五名把棍控制這五艘福船,你、姜柴、周昌、阿希、二筒分別坐鎮這五艘船上,一起回定海港去。」
「去定海港?」船東倉皇道:「諸位大爺,我等與徐家沒有半文錢干係,也沒通倭,您們冤有頭債有主,別殺錯了人啊!」
陳跡並不理會他,自顧自回到自己船上,立於船首。
船東兀自吶喊著:「我等沒有通倭!我等受徽王庇護,你們不能隨意劫船啊!」
陳嶼追上陳跡,疑惑不解道:「您到底要做什麼,莫非只為了這些船上的貨物?亦或是為了做海貿?十艘福船,便是拉去馬尼拉也只能賣個二十萬兩銀子,我就算你回來還能再賺四萬兩銀子,可和徐家家業相比算得了什麼,怎能因小失大?」
陳跡側身斜睨他,沙啞道:「誰說我的目標一定是徐家?」
陳嶼怔住了,這還是陳跡頭一次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可答案卻不是他猜想的,偏離了
十萬八千里。
他猛然驚醒,此時此刻,竟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去年爭陳家長房過繼之事時,也曾有一人極善劍走偏鋒。
彼時他以為對方將陳家鹽引盡數收攏手中是個昏招,可對方用一個鹽引交易所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直到如今,那座握在司禮監手中的鹽引交易所,還在源源不斷的賺取銀子,鹽商們押在交易所里的銀子更達三百萬兩之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