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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1章 釜底抽薪

2026-09-15 08:02:02 作者: 佚名

  第801章 釜底抽薪

  嘉寧三十三年,三月十八。

  宜,立約、開市、掃舍、破土。

  忌,移徙、安床、上任、納采。

  清晨,天未亮。

  往日定海港夜裡子時便開始忙碌起來,裝貨、卸貨的船工絡繹不絕。可如今定海港沒了往日的喧鬧,只有定海港數百丈開外,五艘三桅貨船靜靜漂在海上。

  就這麼孤零零的五艘船,如一片陰影,壓住整個港口。

  陳跡將一艘小船放下海里,獨自一人懷揣著烏雲跳到船上,趁夜色,慢慢劃著名雙槳往岸邊僻靜處靠去。

  嘩啦嘩啦的划槳聲越來越遠,元杏扒著大船的船沿往下看去,目送陳跡越劃越遠:「義父這是幹嘛去了?」

  姜柴依靠在船沿上:「沒說。」

  元杏奇怪道:「咱們幹嘛鑿了倭寇的安宅樓船,換成這貨船?那船住著多舒服,在船上還穩當。換這三桅船搖搖晃晃的,兄弟們天天都在吐,吐得腿都軟了。」

  姜柴想了想:「倭寇的安宅樓船雖高雖穩,運兵還多,卻笨重。而這三桅船雖小了

  些,但又快又急,義父扣下這些貨船,想必是為了跟人打海仗的。」

  元杳胳膊肘擱在船沿上;望著遠處海岸百無聊賴道:「在景朝:五六年也打不起一場仗,反而到了寧朝天天打。」

  姜柴忽然問道:「你想回景朝還是留在寧朝?」

  元杏心中一驚:「你問這做什麼,咱都是景朝人,不回去,還能真留在寧朝幫他們打自己家不成?若是留這了,史書會如何寫咱們,兩姓家奴?賣國求榮?」

  姜柴眺望遠處的定海港:「阿杏,我們和你不一樣,你回去自有中書平章照拂,元黨里小半個景朝的勛貴都是你元家的底蘊,你自繼續做你的右武衛大統領。我們幾個不一樣,我們是不行賄便要當炮灰的小角色,如今在寧朝反而有了靠山。」

  元杏突然生氣道:「你們幾個是不是商量過了,最後一個才來問我?」

  姜柴沒有回答。

  

  元杏怒氣沖沖道:「枉我拿你們當兄弟,你們卻背著我密謀此事,怎麼,怕我攔著你們,不讓你們在寧朝享受榮華富貴?」

  姜柴輕嘆一聲:「不是,只是我們幾個都清楚,咱們五個人里,唯獨你不可能留下。

  另外,你他娘的小點聲。」

  元杏胸口起伏著:「你們有沒有想過,萬一你們幾個的身份暴露了會怎樣,到時候寧朝容得下你們嗎?」

  姜柴反問:「可我們幾人做過寧朝俘虜,回去了還會有人信我們?你也見過我朝俘虜回去以後會是什麼下場,當過俘虜的,就不能當人了,只能當鬼。」

  元杏遲疑了一瞬:「放心,沒人會知道的。」

  姜柴笑著說道:「天下哪有不透風的牆,我等從各自封地消失這麼久,總歸會有人發現端倪。」

  元杏嘆息道:「可留在寧朝,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你們在寧朝,也一樣會被人察覺身份,遲早的事。」

  他看著遠處幽幽道:「而且,姜柴,人是有根兒的。起初離家時我還沒想過,這幾天閒下來,天天都像吃一口小雞燉榛蘑,再吃一口鍋包肉,要是能來兩張春餅卷一口醬肉絲,那就更好了。」

  「我看大海看膩了,看水田也看膩了,我想看塞北的蒼茫大地一片雪白,落日餘暉把全世界都變成紅色————最好的辦法是把義父拐去景朝,而不是留在這。」

  姜柴嗯了一聲:「再看看。」

  此時,陳跡劃著名小船回來,順著繩索爬回甲板。

  元杏納悶道:「義父幹嘛去了?」

  陳跡從懷裡掏出幾份武襄晨報:「攢了幾天的武襄晨報沒看,正好今日空閒,一起看

  了。

  元杏瞪大眼睛:「您辛苦巴巴地划船出去,就為了買幾份報紙?」

  陳跡嗯了一聲,靠著桅杆盤膝坐下,默默翻看手中的武襄晨報。

  他掃了一眼頭版,直接翻到最後的金陵風土人情,只見上面寫著:「金陵五月初五端午節乃各家女婿歸寧的日子,女婿照例攜粽子登門問安,便是大族的岳母也會親自操辦一桌好酒好菜招待。若是女婿出門在外漂泊,岳家也會時常憂其平安————」


  陳跡勾了勾嘴角,繼續看下去:「天下年輕士子云集金陵,舊院便格外熱鬧,名士遞帖赴宴,詩酒唱和,大報恩寺文人爭相辯經,聒噪得緊。席間諸多文人對武襄侯兩次辯經避而不談,若武襄侯還在,想必文會與辯經都會少些————」

  姜柴也湊過來坐下看報,卻見陳跡換了前幾日的晨報,這份報紙頭版詳細寫了徐家推舉族長經過,因有人疑似通倭而被迫中斷也寫在其中。

  姜柴饒有興致地看著:「那徐厚掖老小子的兒子也不成器,周昌還沒上手段呢就全招了,這會兒關在艙底也不叫喚,還挺聽話的。」

  陳跡嗯了一聲。

  元杏看著報紙,看著看著忽然低喝一聲:「不好!」

  姜柴疑惑:「怎麼?」

  元杏指著報紙說:「他娘的,讓李思這老小子出了大風頭,他肯定背後沒少編排咱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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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柴沒好氣道:「我還當你發現了什麼天大的事。」

  元杏嗤笑道:「你覺得他會如何在義母面前說你?」

  姜柴想了好一會兒,也不知想到了什麼,低罵一聲:「他娘的李思————」

  陳跡笑了笑:「行了,不是什麼大事。」

  姜柴思忖片刻:「義父,金陵徐家、虎丘徐家想必都不會善罷甘休,咱們這會兒該去奔襲松江港,再捉幾個徐家人,好策反另外幾個族老————咱怎麼停在定海港外面不動了?」

  元杏也來了精神,出謀劃策道:「這會兒順風,松江港一日可達,打他們個出其不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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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跡頭也不抬地看著報紙:「不急,再等等。」

  姜柴疑惑了:「等?可這報紙上不是說徐家七日後再議?算算日子,已經過去三天,如今義母手上只有徐厚掖一票,不再搞四票,只怕徐家族長之位落於旁人之手。義父,等松江港那些人得到消息龜縮在港口裡,咱們就沒機會了。」

  元杏鄙夷道:「你不懂廟堂里的齷齪,便是答應好你的四票,最後也可能變成兩票、

  三票,要我說就得把這些徐家族老全搞了才算穩妥。」

  陳跡依舊還是那五個字:「不急,再等等。」

  姜柴和元杏相視一眼:「義父到底在等什麼?」

  陳跡想了想,看向定海港對面的汪洋大海:「等信風來。」

  就在此時,一隻小船竟駛離港口,直奔陳跡的五艘大船而來。

  元杏站起身來納悶道:「還有送上門來的?是不是來交涉的,想讓我們放徐厚掖一馬?要是的話,咱該怎麼回話?」

  陳跡也起身,平靜道:「先把弟兄們喊起來做事了。」

  下一刻,元杏和姜柴跑進船艙吆喝道:「都他娘的醒醒,起來幹活了!」

  備倭軍和紅門的把棍從船艙魚貫而出,跑上甲板。

  岸上,徐傳蔭的馬車停在泊岸堤上,他掀開窗簾,默默看著那艘載著兵部吏員的小船,帶著兵部文書朝備倭軍的大船駛去。

  從金陵乘船來寧波府定海港,出龍江關、下揚子江、過鎮江、江陰、出吳淞口、沿浙

  東海岸線直達定海,兩天三夜不停船,只為了將遷升鄭繼業的兵部文書送到備倭軍手裡。

  陳章於車外束手而立,恭敬道:「老爺此番釜底抽薪,將鄭繼業提拔上去當官兒,百姓只當是他立了大功、朝廷獎賞,不會說什麼。備倭軍此番換將,張家人馬失了兵權,也就沒辦法興風作浪了。高明。」

  徐傳蔭沉聲道:「高明麼,五萬兩銀子換來的。你是京城來的應該知道,那位工部尚書找陛下買官也才花了八萬兩銀子。銀子到了江南,有點不經花了。外人說起來江南是鐵桶一塊,可自己人知道自己的事兒,江南何時團結過?不過是銀子把大家拴在一起罷了。」

  就在此時,兵部吏員的小船快速駛向海中,可那五艘三桅大船忽然揚起風帆。

  徐傳蔭坐在車裡怔住了:「等會兒?他們要做什麼?」

  話音剛落,卻見三桅大船的側翼一併探出十八對兒長長的船槳來,奮力划動起來。眼瞅著兵部吏員的船就要靠上去時,那五艘大船竟然就這麼跑了!

  徐傳蔭目瞪口呆:「就這麼跑了?」

  眼見大船離小船越來越遠,兵部吏員站在小船上隨波濤起伏,也只能怔怔地看著大船駛遠。


  陳章遲疑許久:「確實跑了——

  徐傳蔭氣急敗壞:「我說他們怎麼不上岸,原來是要跟我玩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這一

  套!這群孫子猜到老子要玩釜底抽薪,硬是不接調令!老子的五萬兩銀子!」

  陳章回頭看向窗簾縫隙:「老爺,眼下怎麼辦?」

  徐傳蔭喘息片刻後平復了心緒,他思忖許久:「跑了也好,再有四天便是家族再議之事,把他們逼走,也就不能來礙我徐家的事了。」

  陳章想了想:「您先前起誓————」

  徐傳蔭冷笑一聲:「我徐家祖宗何時保佑過我?不都保佑徐傳熹那孫子了嗎,拿他們起個誓而已,不必當真。」

  陳章疑惑:「三房族產還在大報恩寺。」

  徐傳蔭放下車簾:「老子每年給大報恩寺捐幾萬兩香火錢,方丈知道該怎麼做。」

  陳章看著搖晃的車簾:「王植的船隊只怕已經在海上了。」

  徐傳蔭嗤笑一聲:「正好,讓王植把他們沉海里去。等他找上門來,告訴他,松江港和他們做的生意,我定海港也能和他們做,生意嘛,和誰做不是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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