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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0章 密謀

2026-09-14 17:24:10 作者: 佚名

  第800章 密謀

  徐崇義從徐家大宅出來,直奔江寧縣縣衙。

  金陵城分為上元縣與江寧縣,上元轄制秦淮河以北,江寧縣轄制以南。兩縣坐擁最繁華的金陵城,若兩位知縣合謀江南士紳,外來的應天府尹便只能被架空。

  歷任應天府尹上任之後,向來與人一團和氣,做做學問、喝喝酒,政務自有兩位知縣分擔。

  徐崇義的馬車來到縣衙門前,早早有皂隸候在門口等著迎他進去,待進了門,江寧縣知縣徐樹才拱手行禮:「父親,幾位族老都在後堂了。」

  徐崇義嗯了一聲往裡走去,半個時辰後,他再從縣衙出來時,臉上多了幾分笑意。

  他坐上馬車,對車夫吩咐道:「去「舊院」。

  所謂舊院,便是秦淮南岸的鈔庫街,相比外鄉客喜愛的十里秦淮畫舫,此處才是江南大族心裡的秦淮正統,秦淮八艷大多出自此地。

  如今名滿京城的柳素柳行首,她曾經的柳葉樓便在舊院,三進河房,自帶臨水水門,可泊小船。

  馬車搖搖晃晃壓在條石路上咯瞪作響,徐崇義坐在車內閉目養神。

  馬車忽然被人攔了下來,車外有人客氣道:「徐家老大人,我家主人有請。」

  徐崇義眼皮都沒抬:「你家主人是誰?」

  車外的人笑著說道:「徐傳蔭。」

  徐崇義猛然睜眼,思慮片刻後說道:「帶路。」

  馬車兜兜轉轉在一間青竹小苑前停下,下人用湘妃竹條挑開車簾,扶徐崇義下了馬車。

  他打量帶路的中年文士,回憶道:「你是前陣子來徐傳蔭身邊的那個行官?陳章。」

  陳章拱手道:「正是在下。老大人請,我家主人在裡面恭候多時了。」

  徐崇義踩著江南三月的青石板路與青苔,往小苑深處走去。

  陳章在前面領路,頭也不回地溫聲介紹此地:「此處乃我家主人平日在金陵的落腳處,旁邊便是文廟,有鬧中取靜之意。苑中竹子沒有毛竹皆是從四處搜羅來的方竹、湘妃竹:苑中所有窗戶皆是蠣殼窗,片片打磨通透勻淨,白日柔光漫入不熾不暗,雨夜光影細碎溫潤;苑中也無假山,皆是整塊運來的太湖老石;在下知道老大人喜好琴瑟,苑中有十二位自幼學習音律的揚州瘦馬,苑中獨設專屬琴齋,地下預埋大缸、懸銅鐘襯音,可使琴聲清越、空谷傳響————」

  

  徐崇義淡然道:「知道你家主人平日裡豪奢慣了,不必與老夫顯擺。」

  此時,兩人來到竹軒花廳,徐傳蔭一早等在此處,笑眯眯道:「這處宅子如何?小侄願送給族叔。」

  徐崇義冷笑一聲:「你若覺得一處宅子便能收買老夫,未免太小瞧老夫了。染了些商賈習氣,巴不得處處都用稀罕物件,生怕旁人不知道你有錢。」

  徐傳蔭並不羞怒,只搖搖頭:「小侄可不是要收買族叔,而是要與族叔商議共退外敵一事。」

  徐崇義一怔。

  徐傳蔭側身讓開去路:「請,好酒好菜已經備齊了,三月正是溯江鰣魚最嫩最肥的好時候。」

  徐崇義沉吟片刻,抬腳走進花廳坐下,卻不動筷子:「說。」

  徐傳蔭坐在他身邊,微笑道:「族叔若是覺得小侄只是個會使銀錢的晚輩,那也未免小瞧了小侄。今日世恩堂的情形,族叔已經看見了,張家來者不善。」

  徐崇義冷笑一聲:「你虎丘徐家做事不闊利,被人捉住了把柄,與我說什麼?」

  徐傳蔭為他斟了一杯酒,慢條斯理道:「虎丘徐家、金陵徐家,不都是徐家?族叔當真以為自己手裡握著四票,而我只有三票,便能穩操勝券?若徐孟山最後還是投了我,而徐厚掖舍了兒子和家業也投我呢?」

  徐崇義眼中閃過一道精光:「徐厚掖兒子被備倭軍拿住,通倭可是抄家的大罪。」

  徐傳蔭笑著為徐崇義夾了一筷子肥嫩的魚腹:「他已經將族產交了出去,還剩下些什麼?我若將南洋的生意交予他打理,反而比他現在的處境還好些。」

  徐崇義冷笑一聲:「虛張聲勢,你若真能拉來五票,也不必在這與我推杯換盞了。」

  徐傳蔭放下筷子,慢悠悠道:「族叔,徐傳熹一門心思的想做京官,可江南才是我徐家的根基。」

  徐崇義始終沒有碰面前的美酒和謝魚,他淡然道:「銀錢雖好,可權才是裝銀錢的箱子。若無閣老首輔十九年,我徐家如何攢下今日之基業?」


  徐傳蔭笑了笑:「族叔說得沒錯,但沒了大箱子,可以塞進一個個小箱子裡。當年朝廷用閣老,是因為閣老能任人、能為朝廷弄來銀錢,閣老故隸門生遍天下,文采、手段、底蘊一樣不缺,他能籠絡八成江南士紳年年捐輸,故能缺別家、肥徐家。可徐傳熹有什麼?他什麼都沒有,便只能吸自家的血。」

  徐崇義皺眉道:「你若是要當說客勸我別支持徐傳熹,還是免了吧。」

  徐傳蔭微微一笑,起身緩緩走至窗邊,推開一扇窗戶:「族叔,我江南士紳對抗朝廷,非是為一己私慾,而是因朝廷不公,不是嗎?舉國賦稅半出江南,金陵、蘇州、松江、寧波、嘉興、湖州六府,承著我朝近半數稅糧、絲絹、漕運。朝廷對我江南長期重賦壓榨,遠超北方諸地。北方多荒田,朝廷不想著如何教他們墾荒,反而給他們免稅、減賦。江南沃土豐年,卻定額重稅,一朝苛政、歲歲加派。」

  徐傳蔭回頭指著桌上的溯江鰣魚:「便說這魚被朝廷列為春鮮貢品,官府年年都要加急送京,一路不知花費多少銀子?」

  徐崇義端坐於桌前,神色不屑道:「朝廷爭一統之權,江南守一方之命,官若苛剝萬民,紳便不奉朝命,道若不存廟堂,便歸鄉野自持。老生常談罷了。」

  徐傳蔭站在窗前,平靜道:「族叔,我江南士紳向來共抗朝廷,為何到我徐家反而團結不起來?你我今日不如打開天窗說亮話,張家來勢洶湧,底蘊之厚遠超你我先前揣測,若再不團結,徐家就真的要被他們拿走了。」

  徐崇義不慌不忙:「放心,他拿不走。」

  徐傳蔭坐回桌旁:「族叔如今手裡有四票,我手裡有三票,張家手裡有一票,還有個徐孟山騎牆。我定海港雖大意吃了虧,可你松江港便敢說自己乾乾淨淨?定海港去你松江港也不過是一百二十里的海路,順風一日可到,族叔敢說自己家就能不出岔子?唇亡齒寒啊。」

  徐崇義眉頭一皺。

  徐傳蔭用手指敲著桌面:「若是那備倭軍再捉兩人把柄,手裡便有三票,若那徐孟山得了張家重諾,張家便能有四票,到時候,徐家可就要姓張了!」

  徐崇義斜睨徐傳蔭:「你想我做什麼?」

  徐傳蔭笑著說道:「三件事,其一,我與那兵部尚書王長真沒交情,還請族叔出面走一趟,我虎丘徐家願捐輸五萬兩,換備倭軍千戶鄭繼業,遷升中軍都督府指揮使。其二,如果這都還不行,便請族叔遣人去與王植交涉,叫倭寇把備倭軍都殺了————」

  徐崇義打斷道:「這備倭軍連松浦氏都滅了大半,王植如何能奈何他們?」

  徐傳蔭搖搖頭:「我打聽了,此番是漕幫和鹽幫出手,若沒漕幫、鹽幫的四千多人馬,他們已經死在靖江縣城了。」

  徐崇義又問:「第三件事呢?」

  徐傳蔭平靜道:「那鹽幫應是張家扶持起來的私軍,還請中軍都督府前去圍剿。」

  徐崇義哦了一聲:「可我為何要這麼做?」

  徐傳蔭平靜道:「先解決外患,你我徐家人再來爭這族長的位置。」

  徐崇義搖搖頭:「不夠。」

  徐傳蔭咬咬牙,豎起三根手指:「我徐傳蔭以先祖神位起誓,不論事成與否,我虎丘徐家全票投徐傳熹為族長,只是,我三房族產和定海港,他不能動。」

  徐崇義意味深長道:「原來是為了定海港。可你起誓,我不信。」

  「我已將三房族產地契寄存於大報恩寺,如若反悔,金陵徐家可盡數取走,族叔行事之前,可先去向方丈求證,」徐傳蔭給自己倒了一碗酒,與徐崇義的小酒盅碰了碰:「族叔,小侄先干為敬。」

  說罷,他仰頭將一整碗琥珀色的黃酒一飲而盡。

  徐崇義斜睨他:「承澤啊,你先前說的其實都沒錯,可我要提醒你一事。我江南大族,宗族掌鄉規、士紳掌公議、族田掌撫恤、鄉學掌教化,這江南一地如何治理,不靠朝廷政令,靠的是鄉議、族規、紳約————莫要再提分家的事了。」

  徐傳蔭拱手道:「晚輩記下了。」

  此時,陳章抱著一隻木匣子走來,徐傳蔭將匣子打開:「裡面是青竹小苑的地契,請族叔收好。」

  徐崇義沉默片刻,最終捏起桌上酒盅一飲而盡,抱著木匣子走了。

  徐傳蔭負手立於花廳門前,看著徐崇義遠去的背影冷笑道:「看不起商賈,最後還不是將我這青竹小苑收下了?如今都喜歡將朝廷積弊歸於商賈,可商賈逐利是其本分,士人趨利是失其根。我朝之弊,不在商盛,而在儒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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