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去金陵
馮大伴記得,上一個喜歡把銀子當刀使的,還是解煩樓里枯坐幾十年的那位內相。
三卷古籍總綱殺得長沙府和南直隸人頭滾滾,三萬兩白銀誘得江湖人人爾虞我詐,個武林盟主的虛名逼得各大門派反目。
那時候,江湖還不像現在這樣。
那時候的江湖有空虛公子、有金鈴聖女,有俠客、有俠女,有德高望重的掌門、有仗義屠狗輩。茶館裡的說書先生每天有說不完的故事,江湖上滿是活著的傳奇。
待解煩樓三刀落下,天下行官門徑八成歸解煩樓,不知束攏在哪一層里。
偌大寧朝,只剩朝廷,沒了江湖。
馮大伴回想這些,竟一時間有些恍惚,原來那個波瀾壯闊的年代已經過去很久了。而如今,他竟又有了一絲似曾相識的感覺。
陳嶼駐馬而立,似是調侃、似是提醒道:「馮大人,那筆銀子雖多,但誰想追便讓誰追去,你可千萬別去挨那一刀。」
馮大伴笑了起來:「多謝御史大人提醒。順便也請御史大人教馮某,馮某接下來該做什麼?或者,那位有何吩咐?」
陳嶼意味深長道:「松江港不是還沒收回來麼,那也是好大一筆銀子————都是陛下的銀子。」
「懂了,」馮大伴點點頭,對千戶吩咐道:「你押解王長真一干人等回金陵,我這就領人前往松江港。從此往後,解煩衛大營分扎兩港,出港、入港皆以備倭軍慣例收取罰銀。」
解煩衛千戶抱拳道:「是。」
陳嶼聞言,當即策馬離去,行至碼頭牌坊下時,他又忽然回頭看向馮大伴:「對了對了,那位讓我代他問馮大伴一句,靖江被圍時,馮大伴和解煩衛在何處?」
馮大伴閉口不言,諱莫如深。
陳嶼哈哈一笑:「懂了,都懂了,原來如此!陳某還得趕去驛站寫四百里加急,便不在此逗留了,咱們金陵再會!」
說罷,陳嶼與陳序疾馳而去,馮大伴也領著兩百餘名解煩衛前往松江港。
定海港重新冷清下來。
鄭繼業一時茫然,轉頭問二舅:「舅,兵部尚書都被抓了,咱去哪啊?」
福王策馬來到他身邊:「鄭千戶,今日會有虎丘徐家的寶船過來,屆時你隨本王一同乘船前往金陵,你去兵部上任,本王回金陵辦事,正好路上你也給本王講講備倭軍的事。」
鄭繼業受寵若驚:「與您同乘寶船?使不得使不得!」
福王哈哈大笑:「你可是抗倭兩戰兩捷的大英雄,說不定哪天連陛下都要召你入宮覲見,沒什麼使不得的。」
鄭繼業想了想:「那倒也是。」
福王樂了,轉頭看向張夏:「弟妹,你也一同乘船回金陵————船上有齊二小姐、齊三小姐,還有那位齊真珠。」
張夏搖搖頭:「多謝殿下好意,小滿還在趕來定海港的路上,我要沿官道去與她匯合。」
福王點點頭:「那便不挽留了,咱們金陵再會————張二小姐知道那位備倭軍主事和他那五位義子去了何處麼?」
「不知道,」張夏不願多談,拱了拱手往定海港外疾馳而去。
定海港泊岸堤上,解煩衛將海里的屍體一一打撈,血水被海浪席捲幾次盡數帶走,碧波如舊。
另一邊,張夏沿著夯土官道趕路,直到晌午才看見小滿迎面而來。
小滿勒住韁繩,見張夏是獨自一人,遲疑片刻,小心翼翼問道:「阿夏姐姐,公子呢?」
張夏在小滿面前放緩了馬速,面無表情地策馬從小滿身邊經過:「又跑了。
小滿縮了縮脖子:「怎麼又跑了呀————公子定是還有要緊事去做,嗯,和張大人爭首輔有關的事。」
張夏嘆息一聲,勒住韁繩駐馬而立:「小滿,我不是怪他到處跑,我只是不想他什麼事都自己扛著。便是有天大的事,也可以講出來大家一起去做。旁人聽備倭軍兩戰兩捷只覺得熱鬧,他們聽說定海港收關稅被王植百艘大船壓境,最後兵不血刃,有人誇他臨危不懼,有人夸王植英雄氣概————」
張夏看向小滿:「可這不是話本里胡編的戲文,這是九死一生的事。聽在我耳朵里,我只覺得他是打算把我的人情還上,自己活不活無所謂了。」
小滿小聲嘀咕道:「公子這不好好的麼,怎麼就不想活了。」
張夏抬頭看著天色:「小滿,他在你們面前總是一副沒事兒人的樣子,所以你們沒見過他萬念俱灰的樣子,但我見過。」
小滿一怔:「公子何時萬念俱灰過?我怎麼不曉得。」
張夏輕聲道:「當他覺得一切都沒意義的那一刻。」
小滿依舊疑惑:「我怎麼不記得有這事兒?」
張夏不再解釋,自顧自往前走去。
小滿策馬跟上,笑著說道:「阿夏姐姐彆氣啦,公子這會兒說不定已經去金陵了呢?
他不知道你會來定海港嘛,他只知道你在金陵,所以肯定是去找你啦。」
張夏若有所思:「是了,他不知道我會來定海港。」
小滿鬆了口氣————
金陵,朝天宮內信眾絡繹不絕,男男女女結伴而來,前往大通明寶殿祈求錢財、姻緣、康健。
寶殿前,青銅香爐香火鼎盛,一頭大青牛臥在鼎旁打瞌睡,呼吸間,一縷縷青煙如瀑布倒流進它的鼻息之間。信眾經過時嘖嘖稱奇,紛紛上前撫摸,大青牛眼皮都不抬一下,憊懶至極。
寶殿左右懸掛對聯,上聯寫著「通明上界,統諸天而御萬靈」,下聯寫著「紫極高宸,司造化以臨九土」。
寶殿內,一名年輕道士正蹺著二郎腿,坐在角落的桌案後,捧著一本藍皮書冊看得津津有味。
時而拍案叫絕,時而捧腹大笑。
大殿正中,信眾跪在龍鬚草編織的蒲團上,閉目搖晃簽筒,殿內滿是搖晃簽筒的聲
響。
此時,一名信眾搖出一支簽來,只見簽上寫著:「財利滔滔莫苦求,心機用盡費功勞,一心勒馬向前去,難渡江邊獨木橋。」
信眾面色一變:「下下籤?怎會是下下籤?」
他持著簽筒左顧右盼,目光最終落在角落的年輕道士身上,趕忙起身走去:「道長,在下求得一支下下籤,這可如何是好?有解嗎?」
年輕道士瞥他一眼,伸出手去:「拿來。」
信眾將那支下下籤遞去,年輕道士一巴掌拍開下下籤:「我叫你把簽筒拿來。」
信眾愣了一下,將簽筒遞過去。
卻見年輕道士在簽筒里挑挑揀揀,挑了一支簽拋給信眾:「重抽一支就好了。」
信眾低頭一看,簽上寫著:「合作經營一片心,恰如蜂蝶無花陰,去似祿馬應無駐,歸來囊中有萬金————上上籤?道長,這能作數麼?」
年輕道士揮了揮袖子:「作數作數,都作數。」
待信眾走後,他趕忙低頭看向手裡的無字天書,天書正快速現出字來,是蠅頭小楷:「五個虎兒五副性,一路吵嚷不肯平————」
張黎看到元杏綁元希,再與元希一同把餘下五虎全綁來時,笑得眼淚都要掉出來了。
眼瞅著天書寫到陳跡等人南下金陵時,這一頁寫滿了。
他翻過一頁,待看到鄭繼業把金豬、天馬、陳嶼、陳序都捉去時,他掐指算了算:「這老小子不是哪個福星轉世下來的吧?」
算了半天,沒算明白。
張黎繼續往後看,看到倭寇用弗朗機炮破城時揪心起來,看鹽幫、漕幫援兵趕至,這才鬆了口氣。
等他看到黃闕灼龜觀兆、胛骨伐祭時,猛然一驚:「怎會如此?誰把商朝這套這活祭的法子傳下來了?不是說周王全焚毀了麼!」
張黎忐忑不安,掐著手指算了又算,可還是算不明白。
他自言自語道:「坑殺活祭這麼多人,這小子如今得是什麼境界了?尋道境第三重天?」
他正要繼續思索,可無字天書不等他,自顧自往後寫,他只能低頭繼續往下看。
張黎就這麼坐在大通明寶殿裡,從定海港罰銀看到世恩堂僉議,再從金議看到定海港齊聚,從早上看到晌午,又從晌午看到傍晚。
直到無字天書給出判詞:「正所謂,假死曾埋火海,真身又入風波。虎頭儺面作閻
羅,劍種烈日養過。」
「不向龍庭受爵,只將海稅拾掇。銀刀落處歸愁多,回首晚霞如火。」
「諸位看官,假死之人再做銀刀局,儺面之下是誰,看戲的別問。你只需知,銀字兒排成陣,錢眼兒里翻跟斗,這廂銀刀起,那廂人頭落,莫笑他貪,莫笑我狠,到頭來誰不是為皇帝作了嫁衣裳。」
張黎看到此處,以為這一折便算是寫完了,正唏噓著要往前再翻翻看,不曾想判詞後竟又有了新字:「若問儺面何處去?卻見那面戴儺面之人正穿過朝天門,徑直往大通明寶殿去了————」
「娘嘞!」
張黎看到此處,猛然抬頭看向殿門。
這一抬頭,正看見陳跡立在寶殿門前,身邊還有老耳朵與五虎等人。
門外的夕陽映著他們的輪廓,張黎目光從那一道道身影上掃過,最終落在老耳朵臉上o
張黎心中頓時一驚:「你你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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