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落腳
大通明寶殿前,張黎久久不語。
陳跡看著那位年輕道士站在牌匾下低著頭,雙眼被陰影籠著看不真切。自打認識這位黃山道庭首徒以來,對方好像總是在笑,唯獨這次沒有。
片刻後,張黎抬頭問道:「上尊降下法旨時,師父怎麼說的?」
張寧回憶道:「師父說,照辦。」
張黎又問:「上尊還有何法旨?」
張寧握緊手中七星寶劍,轉頭看向青銅鼎旁還在偷吃最後一縷香火的大青牛:「此獠偷食信眾香火願力,頑劣不服,當殺其以儆效尤。」
所有人目光一同轉去,大青牛正偷吃香火,被眾人看得喉嚨梗了一下,又從鼻孔把剛剛偷吃的香火吐出來。
張黎皺起眉頭:「我道庭香火千千萬萬,這蠢牛靈智不全,就算偷吃香火又能偷吃多少?我道庭三寶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上尊造化眾生、大聖大慈,用得著與它斤斤計較?」
張寧搖搖頭:「大師兄,我等不與你辯,只需遵照上尊法旨即可。」
張黎沉聲道:「我若說不行呢?」
張寧抬頭看著石階上的張黎:「大師兄,你平日不修行,不是我對手。」
張黎冷笑一聲:「你怕是忘了小時候手心被我打板子的時候了——
他見張寧不為所動,換了說辭:「你小時候,拉褲兜子都是師兄幫你洗的褲子。」
張寧神色終於鬆緩:「可————」
還沒等他說完,張黎忽然對大青牛爆喝:「蠢貨,還不快跑!九斤,幫我送它走!」
張寧面色一變,回頭卻見大青牛撒開蹄子,悶頭從山門跑出朝天宮去。他正要追,卻見張黎從袖中取出一把雞血炮製過的黃豆拋上天空。
張寧等人抽出佩劍凝神戒備,密密麻麻的黃豆落在他們身邊的地上彈起又落下,可他們等了好幾息也不見黃豆化作陰兵。
待他們再往石階上看去時,石階上哪還有張黎的影子。
張寧目光掃視,只見張黎正狼狽的追著大青牛往外跑去,他高聲道:「師兄終日沉迷話本戲文,早將自己撒豆成兵的本事荒廢了,該迷途知返才是!」
張黎頭也不回道:「你懂個屁!老子修行的時候你還拉褲兜子呢,想教訓老子,下輩子吧!」
張寧皺眉:「追!」
十餘名道士往外追去,可就在張黎穿過山門時猛然回身,再次從袖中抓出一把黃豆撒向他們。
張黎右手先掐劍訣開壇,左手掐雷訣召北方鬼帥。待黃豆將要落地時,他腳踩魁罡步,左手剔貪子午斗,右手掐魁午子斗,兩手掐三台:「疾!」
密密麻麻的黃豆落地剎那化作三尺短小陰兵,披紅盔、紅甲、紅袍,背插紅旗,揮舞刀兵殺向張寧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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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黎朗聲大笑:「師弟,兵不厭詐,你就學吧,師兄這一身本事有你學的!」
張寧等人向後疾退,背後竟也響起喊殺聲,只見方才第一把黃豆也化作陰兵殺來。
「結陣!」張寧低喝一聲,一眾道士結成劍陣嚴陣以待。
一名陰兵衝殺至陣前,張寧揮劍劈去,可他七星寶劍剛砍到陰兵身上,陰兵嘭的一聲炸開一團煙霧重新變回了豆子。
張寧面色鐵青,再等下一名陰兵殺來時他乾脆棄劍不用,一腳踹在陰兵臉上,陰兵再次嘭的一聲變回豆子。
轉眼間,數十名陰兵被黃山道士們悉數打回原形,眾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一名年輕師弟遲疑道:「還真被大師兄唬住了,他連魁罡步都能走錯。」
張寧倒持寶劍看向山門,可山門哪還有張黎的身影:「他不是走錯魁罡步,他是怕傷了你我。你們上山晚,不曾見過大師兄威風的時候————我還小的時候,可是見過他呼風喚雨、撥動雲海的,那年他才八歲。」
一名小道士嘀咕道:「難怪他那么小就被師父帶去觀摩與山長那一戰————可大師兄既然天資卓絕,為何師父要選硯池修行天象術,而不是大師兄?」
張寧嘆息道:「也許這就是他心生怨懟的緣故吧。現在不是提這些的時候,封山門,召八大總商來見,上尊要我等在普天大醮結束之前把散落在外的萬神臨舍收回來,不得有誤。」
一眾年輕道士持劍拱手道:「是————大師兄和那頭青牛呢?」
張寧平靜道:「奉上尊法旨,青牛必須死。」
此時此刻,陳跡、老耳朵、元杏、張黎等人並排站在望仙橋前,一起沉默不語。
來來往往的百姓看著這支奇形怪狀的隊伍,有大黑馬、小黑貓、大青牛,有少年人、
中年人、老叟,還有個道士。
怎麼看都不像是能湊到一起的七個人,就這麼彼此沉默著。
許久後,張黎好奇問道:「咱們現在去哪啊?」
老耳朵沒好氣道:「誰跟你「咱們」?我們本來是去你朝天宮借宿的,結果不僅沒借宿成,還得帶上你這麼個累贅。」
張黎嬉皮笑臉道:「老前輩您可說錯了,我可不是累贅,這金陵吃的、玩的我都門幾清,你們帶著我絕對沒錯。」
老耳朵嗤笑一聲:「就是會花銀子唄?」
姜柴看看老耳朵,又看看張黎:「你就是傳說中跟著使徒子去崇禮關外的那個小道士吧————你不害怕嗎?」
張黎笑著說道:「老前輩的劍只斬大宗師,不斬我這般不入流的閒雜人等,所以不用怕,怕的該是那些遲遲不敢踏入神道境的天才們。老前輩,我可是知道好幾個等你羽化飛升再踏入神道境的高手,要不我帶你去找他們?大報恩寺里就有一個。」
老耳朵冷笑一聲:「都被逐出師門了還想借小老兒的刀去砍佛門的和尚?」
張黎從懷裡掏出自己的法籙度牒來:「您看,這不還在呢嘛,我跑了。」
元杏感慨道:「第一次見這麼不要臉的道士。」
眾人絆嘴中,陳跡已經牽著昭烈踏上望仙橋:「走吧,先找個落腳的地方。」
張黎立刻跳上大青牛跟在後面:「現在胡家和八大總商只怕都在找你們吧,你們怎麼
跑金陵來了?客棧不能住,客棧里都是他們的眼線————」
元希看向陳跡:「義父,您怎麼不去找義母?」
張黎來了精神:「那邊眼線更多,不過有老前輩在,那些人都不叫事兒。」
老耳朵譏諷道:「真要小老兒出手?小老兒若是真出手了,張家在寧朝還待的住麼,收拾收拾東西去南洋過日子吧。」
元杏忽然提議道:「咱們去秦淮河邊上住吧,那裡魚龍混雜,人來人往方便咱們隱匿行藏。」
姜柴鄙夷道:「你算盤珠子快崩我臉上了。」
元杏反問:「來了金陵這種地方,你一個老光棍不想去見識見識?」
姜柴聲音頓了一下:「想。」
陳跡沒理會他們,自顧自在金陵城中停停走走,目光從一塊塊牌匾上掃過。
張黎湊過來:「你在找燈火客棧?」
陳跡嗯了一聲:「如今只有住在燈火客棧里才穩妥。」
燈火如今是他在金陵唯一能信任的,或許陸氏這會兒也已經到了金陵,那便更可靠一些。可他從傍晚找到夜裡亥時,直到打更人敲著銅鑼走在街上,也不曾找到燈火客棧的對
聯。
老耳朵催促道:「能不能找到?總不能叫小老兒跟著你露宿街頭吧?」
陳跡思忖片刻:「找不到燈火客棧,還有一個去處。張黎道長,全福巷怎麼走?」
張黎意味深長道:「最後還不是住到秦淮河邊上去了?」
說罷,他騎著大青牛在前面帶路,兜兜轉轉來到全福巷中,巷子外便是紙醉金迷的秦淮河。
元杏等人踮著腳,眼巴巴看著一艘艘畫舫從巷子口駛過。畫舫上薄衫繚繞,歌女在當中若隱若現,歌聲、琴聲不絕於耳,元杏不由自主跟了上去,像被勾了魂兒。
待他走到巷子口,陳跡輕咳兩聲,元杏一個原地轉身又走了回來:「秦淮河好啊!義父,咱們等會兒去畫舫上瞧瞧唄,反正沒人認識咱們。」
陳跡在一處宅子停下腳步,抬頭向牌匾看去:「沒到時候。」
眾人看向牌匾,牌匾上以金漆寫著「馮宅」二字,旁邊還有李思投擲短刀傳信留下的刀痕。
陳跡拔出腰間的安南鎮國神劍,一劍斬斷門鎖:「先在這落腳吧,那位馮大人一時半會兒應該沒空回金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