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大了。
伐木場的木屋只有一間是完整的，其他幾間屋頂都塌了一半，雨水順著斷裂的房梁淌下來，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李辰用火球烤乾了木屋角落的一片地面，我們擠在裡面，聽著雨點砸在屋頂上噼里啪啦響，風從門板的縫隙里灌進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涼意。
木屋外面，那幾個練級的玩家也躲進了隔壁的棚子裡。透過雨幕能隱約看到他們棚子裡的火光，還有斷斷續續的說話聲。一個男聲在抱怨雨天怪物刷新慢，一個女聲說等雨停了往深處走。
小骨蹲在木屋的角落裡，那隻巴掌大的蜘蛛趴在它的顱骨上，八條透明的腿縮成一團，像是在睡覺。小骨一動不動，保持著那個蹲姿，眼眶裡的藍光調到了最暗。
它怕吵到蜘蛛。我觀察了好一會兒，確認了這個事實。
一個骷髏兵，為了不吵醒頭頂上睡覺的蜘蛛，連下頜骨都不咔噠了。它甚至連頭都不轉，像一尊雕塑一樣杵在牆角，只有眼眶裡那點微弱的藍光證明它還醒著。
李辰靠在對面的牆上，閉著眼假寐，法杖橫放在膝蓋上，尖端的寶石偶爾閃一下微光。我坐在門口的位置，看著外面的雨幕，腦子裡一直在轉。
兩隻契靈。小骨，近戰，攻擊六到八，慢。蜘蛛，遠程，攻擊二到四，能減速。單看都是一級殘廢，但如果配合起來呢？
蜘蛛先吐絲減速，小骨趁機貼上去拍。被減速的怪物移動慢，攻擊頻率也會降，小骨挨打少，輸出時間更長。理論上可行。
但問題在於，蜘蛛的吐絲只有三秒減速，冷卻十秒。而小骨的攻速大概三秒一次。也就是說，每一輪配合，小骨只能拍出一到兩下，然後就要等蜘蛛的下一次吐絲。
效率很低。但有總比沒有強。
我又看了看靈魂護甲的面板。九點護盾，冷卻四十五秒。加上靈魂遁形三秒無敵，我自己的生存能力其實比表面上看起來要強一點。雖然只有一點。
「你在算什麼？」李辰忽然開口，眼睛沒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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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怎麼用兩隻殘廢打出最大輸出。」
「算出來了？」
「算出來一個道理。」
「什麼？」
「兩隻殘廢配合好了，比一隻殘廢強。」
李辰睜開一隻眼看我：「廢話文學？」
「真理往往是廢話。」
他翻了個白眼，又閉上眼了。
雨下了一個多小時才停。天色本來就暗，現在更暗了，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空氣中瀰漫著雨後泥土的腥味和草木的清香。李辰睜開眼，伸了個懶腰，法杖在地上磕了兩下。
「雨停了。你打算繼續練？」
「嗯。」
「那我陪你一會兒。不過再過半小時我得下線，宿管查寢。」
我們出了木屋。雨後林子裡到處都是水窪，樹葉上滴著水珠，踩在濕軟的泥地上會陷下去淺淺一層。空氣中多了一種清新的味道，像是整個林子被水洗過一遍。
小骨跟在後面，蜘蛛還趴在它頭上，八條腿支棱著，像是在感受雨後的空氣。小骨的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雖然還是慢，但至少不用我刻意等了。它每走幾步就低頭看看地面，避開那些深的水窪。我注意到它在繞過一片積水的時候，身子微微傾斜了一下，像是怕頭上的蜘蛛掉下去。
往東林深處走的時候，我們遇到了一群蜘蛛。三隻東林蜘蛛聚在一棵倒下的枯樹周圍，等級二，血量三十，正忙著修補被雨打壞的網。灰白色的蛛絲在枯枝間縱橫交錯，網上還掛著幾顆晶瑩的水珠。
「三隻。」李辰看了看我，「你行嗎？」
「試試。」
我深吸一口氣，在意識里給小骨和蜘蛛下了指令。小骨走上前，步子比平時快了那麼一點，可能是羈絆值漲了的關係。蜘蛛從它頭上爬下來，腹部微微抬起，對準最左邊那隻蜘蛛。
吐絲。
一道白色的絲線射出去，精準地纏住了目標蜘蛛的腿。那隻蜘蛛的動作立刻慢了下來，八條腿像是陷進了泥里，每抬一次都要掙扎一下。
小骨衝上去，一巴掌拍在它背上。-7。被減速的蜘蛛反應遲鈍，反擊慢了一拍，小骨已經退開半步，第二巴掌又拍上去了。-6。這次蜘蛛的毒牙咬了個空，小骨退得更從容了。
我在後面補了一箭。-22。第一隻蜘蛛直接殘血。
另外兩隻蜘蛛被驚動了，朝這邊撲過來。我命令小骨後撤，自己往後跑，拉開距離。蜘蛛追到一半，又被小骨攔住了。小骨擋在前面，一隻蜘蛛咬在它胳膊上，-9。小骨還剩六十多血，扛得住。
「吐絲另一隻。」我在意識里下令。
蜘蛛切換目標，朝第二隻蜘蛛吐絲。命中。減速。小骨轉火，拍第二隻。被減速的那隻蜘蛛想繞開小骨直接沖我，但八條腿被絲線纏得行動遲緩，走了兩步就被小骨從側面截住了。
我趁機給第一隻補了一箭，擊殺。然後轉向第二隻，它已經被小骨拍掉了十幾點血，加上減速狀態，動作遲緩得像在泥漿里游泳。我一箭命中。-18。還剩幾點。小骨又是一巴掌，收掉。
第三隻蜘蛛見勢不妙想跑。我追上去，貼臉一箭暴擊。-28。擊殺。
三隻蜘蛛，前後不到兩分鐘。我挨了一下，掉了八點血。小骨掉了九點。蜘蛛沒挨打。
我站在原地，喘了幾口氣，看著地上三團消散的白光。
「可以啊。」李辰走過來，表情帶著點意外，「你這配合有點東西。蜘蛛減速，骷髏扛傷，你補刀。雖然傷害都低，但確實能打。」
我點了點頭。雖然還是慢，比李辰的火球冰錐差遠了。但至少不是廢物了。兩隻契靈配合起來，勉強能算一個完整的戰鬥單元。
我蹲下來，翻看三隻蜘蛛的掉落。前兩隻什麼都沒掉，第三隻掉了一小團灰色的絲線。
【物品：普通蛛絲。可用於製作低級裝備或消耗品。價值：5銅幣。】
五銅幣。我進遊戲到現在，第一次獲得有價值的物品。雖然只有五銅。
我把蛛絲收進背包，站起身。經驗值漲了，現在離三級還差一截，但比之前好多了。更重要的是，剛才那場戰鬥讓我看到了一個方向：契靈之間的配合不是簡單的疊加，一加一可以大於二。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我用同樣的戰術刷了七八隻蜘蛛和幾隻林狼。效率比之前高了不少，經驗值穩定增長。小骨和蜘蛛的配合越來越默契，雖然偶爾還是會出岔子，比如蜘蛛吐絲吐歪了，小骨拍空了一巴掌，或者我自己射歪了箭，但總體能打。
打到第五隻的時候，出了一次失誤。蜘蛛吐絲的時候小骨沖得太急，絲線纏到了小骨自己的胳膊上。小骨被減速了，那隻林狼趁機咬了我一口。-12。我往後退的時候踩到水窪滑了一跤，褲子上全是泥。
「默契不夠。」李辰在旁邊點評。
我爬起來，拍了拍泥，沒說話。但下一輪配合的時候，小骨明顯調整了節奏，等蜘蛛的絲線完全命中目標之後才啟動。我特意觀察了一下，發現小骨在蜘蛛腹部抬起的瞬間有一個極短暫的停頓，像是在等信號。
這就是配合度。面板上寫著的那行字，在實戰中體現出來了。
小骨的血量每次打完都會緩慢回復，契靈似乎有這個機制。我查了查面板，契靈在非戰鬥狀態下會每秒回復百分之一的生命值。三分鐘左右能回滿。不算快，但夠用。
打到第十隻怪的時候，小骨的羈絆值漲到了三，蜘蛛的也漲到了二。面板上多了一行字：契靈之間的配合度正在提升。具體提升在哪裡，我看不出來，但小骨偶爾會在蜘蛛吐絲之後主動迎上去，像是提前知道蜘蛛要出手一樣。
配合度。兩隻契靈之間也在磨合。
我又發現了一件事：當小骨和蜘蛛同時攻擊一個目標的時候，契靈面板上會多出一個「協同加成」的提示。雖然加成的數值很小，大概只有百分之幾，但這個機制的存在意味著，我以後如果簽下更多契靈，同時指揮多隻契靈圍攻同一個目標，傷害會有額外提升。
亡靈軍團。這個職業的名字，開始在我腦子裡具象化了。雖然現在只有兩隻殘廢，但方向是對的。
快傍晚的時候，李辰下線了。他站在伐木場門口，法杖往地上一戳，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保持著那個姿勢不動了。宿管查寢，他讓我幫忙答個到。我對著他僵硬的背影說了句「我自己都自身難保還幫你答到」，然後繼續往林子裡走。
天色越來越暗，林子裡幾乎沒有其他玩家了。空氣比白天更涼，濕氣也更重，樹葉上的水珠滴在肩膀上，冷颼颼的。我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草地，準備再刷幾隻就回伐木場休息。小骨和蜘蛛已經配合了十幾輪，操作越來越順手。我甚至開始嘗試一些新的打法，比如讓小骨故意賣個破綻引怪攻擊，蜘蛛在側面吐絲打斷怪的攻擊動作，我趁機繞背貼臉暴擊。
風險很大，但輸出效率確實上去了。一箭暴擊加小骨兩巴掌，能在一輪內打掉怪一半血。而且我開始掌握一個節奏：我的靈魂箭不需要瞄準很久，抬手就射，靠感覺。打得多了，手感也上來了，近距離的命中率比之前高了不少。
我正追著一隻殘血的林狼準備收尾的時候，蜘蛛忽然停下了動作。它趴在小骨頭上，八條腿齊齊朝一個方向支棱起來，腹部微微抬起。
它在警戒。
小骨也停了，眼眶裡的藍光驟亮。它轉過身，面朝我身後的方向。兩隻契靈同時進入戰鬥姿態，蜘蛛的腹部亮著白光，小骨微微弓著身子，骨手張開。
我順著它們的目光看過去。樹林邊緣的灌木叢後面，有一個影子在動。我心頭一緊，攥緊了靈魂箭，往後退了一步。
灌木叢被撥開，一個穿著破舊皮甲的人鑽了出來，手裡提著一把缺了口的斧頭。等級三級，戰士。他顯然也嚇了一跳，看到我之後愣了兩秒，又看了看我面前的小骨和蜘蛛。
「操，嚇我一跳。」他鬆了口氣，把斧頭收起來，「我還以為是什麼怪。你是玩家？」
「嗯。」我點了點頭，沒有放鬆警惕。
「一個人？」他看了看我身後，又看了看小骨和蜘蛛，「這兩隻是你的召喚物？」
「對。」
「亡靈巫師？」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就是那個瀟小俠？」
我沒回答。他倒也沒追問，只是擺了擺手：「別緊張，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我就一散人，打金搬磚的。剛才追一隻殘血精英狼追到這兒的，那畜生跑得太快了。」
他往周圍看了看，沒看到那隻狼的影子，有點失望地啐了一口。
「算了。」他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小骨身上停了兩秒，「你那個骷髏兵挺有意思的，頭上還頂著個蜘蛛。」
小骨被他盯著，往我身邊靠了一步。蜘蛛從它頭頂探出半個身子，八條腿動了動。
「它倆不會打架。」我說。
「看出來了。」那人笑了一下，「攻擊力六到八，我面板上掃一眼就看到了。不過你這配合有點東西，我剛才在遠處看了幾秒，你那蜘蛛吐絲，骷髏拍人，你自己補刀。打得挺有章法的。」
我沒說話。他看了我一眼，轉身鑽進灌木叢，走了兩步又回頭。
「對了，前面往北走大概十分鐘，有一片廢棄的獵場。裡面有亡靈系的怪，等級三到四，叫什麼『遊蕩的獵人亡魂』。我打不過，但你的職業應該能簽。去看看唄。」
他說完就走了。腳步聲很快遠去，灌木叢晃了幾下，恢復了平靜。
我站在原地，等了兩分鐘，確認他走遠了才鬆開攥緊的拳頭。小骨和蜘蛛也慢慢放鬆下來，恢復了平時的姿態。小骨歪頭看了我一眼，下頜骨咔噠了一聲。蜘蛛從它肩上爬回頭頂，縮成一團。
「遊蕩的獵人亡魂。」我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亡靈系。三到四級。
我現在兩級，生命值六十出頭，靈魂能量一百四。小骨八十血，蜘蛛三十血。三級的怪大概七十到八十血，攻擊力比二級怪高一截。有風險。
但那個散人說得對。我的職業要簽亡靈系的契靈。普通的野獸和蜘蛛打死了也沒有靈魂殘響，簽不了。要變強，就得打能簽的怪。
我蹲下來，看著小骨。它歪著頭看我，眼眶裡的藍光忽明忽暗。蜘蛛趴在它頭頂，腹部微微亮著。
「你倆覺得呢？」我問。
小骨沒有回答。它只是站起來，朝北方的方向邁了一步。然後回頭看我，像是在說：走不走？
我笑了，站起來。
「走。不過先回伐木場等李辰上線。三個人一起穩妥點。」
小骨歪了歪頭，似乎對我這個「穩妥」的決定不太滿意。但它還是跟了上來，步子比之前快了不少。蜘蛛趴在其頭頂，八條腿穩穩扒著，像個會動的帽子。
我帶著它們往伐木場走。夜色越來越深，林子裡幾乎全黑了，只有偶爾從雲層縫隙里透下來的月光把前方的路照出一點輪廓。小骨眼眶裡的藍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像兩盞小燈籠，照著我們回家的路。
回到伐木場的時候，李辰還站在門口，保持著那個被按了暫停的姿勢。我靠在木屋的牆上，打開屬性面板看了一眼。
【當前等級：2（經驗值：187/300）。】
【契靈：小骨（羈絆值4），幼年東林織網蛛（羈絆值2）。】
【技能：靈魂箭，契約簽訂，契靈召喚，靈魂遁形，靈魂護甲。】
還差一百多點經驗升三級。三級會解鎖什麼？我不知道。但今晚打了兩百多點經驗，比之前在枯骨荒野強太多了。按照這個效率，明天一天應該能升到三級。
小骨在木屋角落裡蹲下來，蜘蛛從它頭上爬下來，兩隻並排縮在牆角，像是準備睡覺。小骨歪著頭看了我一眼，眼眶裡的藍光慢慢暗了下去。
我靠在牆上，閉上眼。
明天。繼續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