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林深處比外圍安靜得多。
鳥叫聲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風吹過枯枝時那種尖細的嗚咽聲。地面上開始出現大片的苔蘚和蕨類植物，踩上去軟塌塌的，每一步都帶著潮濕的悶響。樹木也變了品種，從稀疏的疏林變成了扭曲的老槐樹，樹幹上長滿了灰白色的菌類，像一隻只貼在上面的大耳朵。
李辰走在前面，法師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小骨跟在我身後，步子還是慢，但已經不需要我停下來等了。它好像找到了自己的節奏，雖然慢，但一直在走。
「前面有個廢棄的伐木場。」李辰指著遠處幾間歪斜的木屋輪廓，「我上次來的時候還是空地，現在被人搭了幾個簡易的營地。有人在裡面練級，不過不多。可以歇腳。」
我們走到伐木場的時候，裡面確實有人。三個玩家，兩男一女，坐在一堆篝火旁邊烤火。一個穿著皮甲，像是遊俠；一個穿布袍，是法師；還有一個穿著板甲，標準的戰士。他們看到我和李辰走過來，都抬起了頭。
「組隊嗎？」那個遊俠喊了一聲，「刷東林蜘蛛，缺輸出。」
李辰看了我一眼。我搖了搖頭。
「不了，我們就歇歇腳。」李辰回了一句，帶著我走到伐木場角落的一間空木屋裡。
木屋不大，勉強能擠下三個人。李辰在門口坐了下來，法杖靠在牆上。我靠著牆壁蹲下，小骨站在角落裡，歪著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蹲了下來，抱膝縮著，像是在模仿我的姿勢。
我愣了一下。它從沒做過這種動作。
「它在學你。」李辰說。
我沒說話，打開了自己的屬性面板。從進遊戲到現在，我打了不少怪，經驗值已經攢到了九十多，離升級只差一點。剛才那隻墓園守衛給了我四十點經驗，是我打過的最值的一隻。
【當前等級：1（經驗值：95/100）。】
還差五點。再打一隻小怪就能升級。
「我出去轉一圈。」我站起來。
「現在？」李辰皺眉，「你才歇了多久。」
「就差五點經驗。我去門口打只野兔就回來。」
李辰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別走遠。有事喊我。」
我帶著小骨出了木屋，往伐木場邊緣的草地走去。天色比之前暗了一些，鉛灰色的天空似乎更沉了，像是要下雨的樣子。草地上有一隻野兔在低頭啃草，距離十幾米。
我抬手一箭。這次我沒有刻意走近，只是隨手一射。光箭飛行了十五米左右，命中野兔的身體。
-14。
野兔受了傷，拼命往草叢裡鑽。我又補了一箭，這次歪了。第三箭才把它打死。
【獲得經驗值：5點。】
【等級提升！當前等級：2。】
升級了。
我站在原地，等著系統提示。短暫的暖流從胸口擴散到四肢，生命值上限漲了，靈魂能量上限也漲了。然後，一個新的技能提示彈了出來。
【解鎖新技能：靈魂護甲（1級）。消耗15點靈魂能量，在自身周圍凝聚一層靈魂能量護盾，吸收傷害。護盾值等於智力×3，持續30秒，冷卻45秒。備註：該技能可在靈魂遁形狀態下釋放，但護盾值減半。】
我盯著這個技能看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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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盾。亡靈巫師終於有了一個防禦技能。雖然吸收量不大，我現在的智力是3，護盾值才九點。但至少有了。而且它能在靈魂遁形狀態下釋放——這意味著我可以在遁形的三秒無敵時間裡套個盾，等實體化之後多一層保護。
李辰說得對。這個職業的設計思路，在慢慢浮出水面。先給你一個近戰高傷的靈魂箭，再給你一個三秒無敵的遁形，然後在你學會怎麼貼著怪打的時候，給你一個護盾。一步一步，讓你從一個只能在遠處放風箏的脆皮，變成一個能在近戰距離反覆橫跳的刺客型法師。
但前提是你得活到升級。
我帶著小骨回到木屋。李辰看到我嘴角壓不住的樣子，挑了挑眉：「升了？」
「升了。」我把靈魂護甲的面板給他看。
他看了幾秒，點了點頭：「有點意思了。靈魂遁形加靈魂護甲，你生存能力比之前強了。但還不夠，九點護盾跟紙一樣薄。智力要堆上去。」
「怎麼堆？」
「裝備。法師系裝備都加智力。你現在身上這件袍子——」他嫌棄地扯了扯我灰撲撲的布袍子，「連白板都不如。新手村商店有賣一級法師套裝的，一件加兩點智力，三件套加五點。回去我給你買一套。」
「我沒錢。」
「我借你。」
「還不起。」
「那就慢慢還。你以後打出來的裝備，第一件賣的錢歸我。」李辰擺了擺手，「別廢話了，先看看你新技能實戰效果怎麼樣。」
我們出了伐木場，往東林更深處走。李辰說前面有個小蜘蛛巢穴，二級的東林蜘蛛，血量三十，攻擊不高，但會吐絲減速。適合我練手。
走了幾分鐘，前面的樹幹之間果然掛滿了灰白色的蛛網。幾隻有拳頭大小的黑色蜘蛛在網間爬動。李辰抬手一顆火球燒掉一片蛛網，引了兩隻出來。
「兩隻，你一隻，我一隻。」他說完就朝左邊那隻甩了個冰錐。
我朝右邊那隻迎上去。蜘蛛看到我靠近，腹部一縮，一道白色的絲線朝我射來。我側身躲開，貼到它面前，抬手一箭。
-20。
蜘蛛還剩十點血，想跑。我又補了一箭，擊殺。全程沒挨到攻擊。
「可以啊。」李辰那邊也解決了，走過來看了看，「你剛才那個側身躲絲的動作挺自然的。」
「體育課選修太極拳的功勞。」
李辰笑了。然後他的笑容忽然收住了，目光落在我身後。
我轉過頭。小骨正站在一隻被我打死的蜘蛛旁邊，低頭看著那團消散的靈魂能量。它伸出骨手，在蜘蛛剛才倒下的地方，慢慢地、笨拙地，刨了一個坑。
它沒在數數。我們這次沒簽約。它只是刨了個坑。
「它幹嘛呢？」李辰問。
「不知道。」
小骨刨完坑，站直身子，歪著頭看了看坑底，又看了看我，眼眶裡的藍光閃了幾下。然後它走回來，站到我旁邊，步子比平時快了一點。
我低頭看著那個淺坑。坑不大，拇指深，和之前那些計數坑一模一樣。但這次它不是為了記錄失敗。它只是……想刨。或者，它在紀念什麼。
【契靈「小骨」羈絆值+1。當前羈絆值：2。】
我盯著那行提示，忽然覺得有點什麼不一樣了。但說不清楚。
繼續深入蜘蛛巢穴的時候，李辰忽然開口：「你說你那個職業提示里，有一條是關於特殊能力的，灰色的，點不開？」
「嗯。寫著『當生者無法挽留，死者不願離去，中間人便要做出選擇』。」
「你到現在都沒觸發過？」
「沒有。」
「可能跟你的契靈有關。」李辰分析道，「你的小骨是『虛弱型』，跟正常的骷髏兵不一樣。也許你要簽夠一定數量的契靈，或者某種特殊類型的契靈，才能解鎖那個能力。」
我點了點頭。這個猜測合理。
蜘蛛巢穴深處有一塊被蛛網完全覆蓋的區域。李辰用火球清出一條路，我們走進去。裡面有一個用蛛絲和枯枝搭建的巨大巢穴，巢穴中央躺著一個半透明的、發著微光的繭。
【未知的靈魂繭。狀態：正在消散。備註：內部有靈魂反應。無法被攻擊。契約成功率：未知。】
我蹲下來看著那個繭。它大概有臉盆那麼大，表面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隨時會熄滅。裡面的靈魂反應很微弱，比之前我簽下的那個靈魂碎片強一些，但遠不如正常的亡靈怪物。
「這是什麼？」李辰也蹲下來。
「不知道。但能簽。」
「簽？」
我伸出手。絲線湧出，纏向那顆繭。繭沒有掙扎，只是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等我。
【正在簽訂契約……】
【目標：未知的靈魂繭（瀕死）。】
【戰鬥懲罰：無（該目標非敵對狀態）】
【靈魂能量狀態：52/140（充沛度37%→成功率減半）】
【實際成功率：？】
判定。一秒。兩秒。
繭的光芒猛地亮了一下，然後暗下去。絲線纏緊了，融入繭的表面，像是滲透了進去。
【判定成功。契約已簽訂。】
【您已獲得契靈：？？？（未知靈魂繭）。】
【當前契靈數量：2。】
我愣在原地。簽成了。而且簽到的是一隻「未知」的契靈。連繫統都標著問號。
繭的表面開始出現裂紋。裂紋蔓延，碎裂，從裡面湧出一團柔和的白光。光芒凝聚、成形，最後變成了一隻半透明的、巴掌大的——
蜘蛛。
【契靈：幼年東林織網蛛（靈魂態）。】
【等級：1。】
【生命值：30/30。】
【攻擊力：2-4。】
【技能：吐絲（1級）。對目標發射蛛絲，造成1點傷害並降低目標移動速度20%，持續3秒。冷卻時間：10秒。】
【羈絆值：0。】
【備註：該契靈不具備正面戰鬥能力。建議用於輔助限制。】
一隻蜘蛛。攻擊力二到四。技能是吐絲減速。還是輔助型的。
李辰湊過來看了一眼面板，嘴角抽了抽。
「恭喜你，第二隻契靈。一隻……蜘蛛。攻擊力比小骨還低。」
「它能減速。」
「對，減百分之二十。持續三秒。」李辰拍了拍我的肩膀，「聊勝於無。」
小骨走過來，低頭看著那隻半透明的、巴掌大的蜘蛛。蜘蛛也抬頭看著它。兩具契靈對視了幾秒。然後小骨慢慢蹲了下來，在蜘蛛旁邊刨了個坑。
蜘蛛順著坑爬進去，縮成一團，不動了。
我盯著它們看了半天。
一具虛弱型骷髏，一隻輔助型蜘蛛。一個刨坑數數，一個吐絲減速。我的亡靈軍團，目前由兩個殘廢組成。
但至少，我有了第二隻契靈。
而且從今天開始，我不再是零契靈的亡靈巫師了。
我站起身，看著伐木場外面越來越暗的天色。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更低了，空氣中瀰漫著濕潤的氣息。遠處隱約有雷鳴聲傳來。
「要下雨了。」李辰說。
我點了點頭。看著蹲在坑裡的蜘蛛，和蹲在蜘蛛旁邊的小骨。
「走吧，」我說，「找個地方躲雨。」
我們往伐木場走的時候，小骨跟在後面，步子比來時快了一些。蜘蛛趴在它的顱骨上，八條透明的腿緊緊扒著骨頭，像頂了個會動的帽子。
李辰回頭看了一眼，表情複雜。
「你那骷髏頭上頂了個蜘蛛。」
「我知道。」
「它倆看起來關係還挺好。」
「嗯。」
「你那個亡靈軍團，」李辰說，「現在像一個刨坑的帶著一個坐順風車的。」
「能打就行。」
「能打？它倆加起來攻擊力不到十點。」
「能打就行。」我重複了一遍。
雨點開始落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