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場比我們想像的要大。
從入口往北走了將近二十分鐘，鐵絲網圍欄一直延伸，看不到盡頭。地面上焦黑的痕跡越來越密集，枯死的樹樁從地里突出來，有些樹樁上還嵌著密密麻麻的箭矢，像是這裡曾經發生過一場慘烈的圍攻。空氣里的鐵鏽味更重了，還夾雜著一股陳舊的血腥氣。
獵人亡魂的刷新密度也在增加。從最開始的每隔幾十米一隻，變成了每隔十幾米就有一隻半透明的身影在枯樹間遊蕩。我和李辰配合著清了幾波，經驗漲得很快，但靈魂能量消耗也大。還好我現在有靈魂連結，每次連結獵人亡魂輸出的時候都能回一點能量，勉強維持收支平衡。
「前面有個東西。」李辰忽然停下腳步，法杖指著前方。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獵場深處有一片被枯樹圍成的圓形空地，空地中央立著一座石砌的哨塔。哨塔不高，只有兩層，但造型比周圍的廢墟完整得多。石牆上的苔蘚和藤蔓被清理過，塔頂的木質瞭望台還保留著大半，一根斷掉的旗幟杆斜插在塔頂，上面掛著一片破爛的布條。
靈魂視界裡，那座哨塔被一層濃重的灰白色光霧包裹著，光霧從塔底蔓延到塔頂，像一層積攢了太久的灰塵。無數細小的殘響在光霧中遊動，像水族箱裡的魚。那裡死過很多人，或者，有一個人的靈魂在那裡困了很久。
「BOSS？」李辰問。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怪。」
我帶著三隻契靈慢慢靠近。走到距離哨塔還有二十米左右的時候，塔頂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弓弦震動。一支灰白色的箭矢從瞭望台上射出，速度比普通獵人亡魂快了一倍不止，帶著一道尖銳的破空聲。
我下意識激活靈魂遁形。身體化為半透明狀態，箭矢穿過了我的胸口，沒有造成傷害。三秒無敵。我在遁形狀態下往旁邊移動了幾米，退出箭矢的直線軌跡。
遁形結束的瞬間，我給自己套上了靈魂護甲。九點護盾，聊勝於無。
【叮——】
一聲尖銳的提示音在腦海中炸開，眼前彈出一行猩紅色的文字：
【檢測到精英靈魂目標：獵場守夜人（稀有精英）。】
【等級：5。生命值：200/200。】
【狀態：亡靈生物·執念態。備註：該目標生前是獵場最後一名守夜人，在獵場被焚毀時死於塔頂。他的執念是「守住這裡」，死亡也無法讓他離去。】
五級。兩百血。稀有精英。
「五級精英。」我對李辰說，「兩百血。」
李辰的表情嚴肅起來：「我火球一下大概能打三十，冰錐二十五。你的獵人亡魂一下十九，小骨七點，蜘蛛可以忽略。一輪輸出大概六十。要打死他得三輪多。但他輸出多高？」
話音未落，塔頂又是一箭射來，這次瞄準的是李辰。他反應很快，側身閃開，箭矢釘在他身後的枯樹上，整棵樹幹瞬間結了一層灰白色的冰霜，咔嚓咔嚓地裂開了。
「傷害很高！」李辰喊了一聲。
我快速分析了一下局面。獵場守夜人在塔頂，遠程攻擊，射速快，傷害高。我的契靈里只有獵人亡魂能打到塔頂那麼高的位置，但它只有八十血，挨兩箭就沒了。小骨和蜘蛛根本夠不著。
唯一的辦法是衝進塔里，近身打。
「我衝進去。」我說，「你在外面火力壓制，別讓他一直射我。」
「你怎麼沖？他一箭就能秒你。」
「靈魂遁形。三秒無敵夠我跑到塔門口。」
李辰咬了咬牙：「行。我數三二一，你先動，我跟著甩火球。」
三。二。一。
我激活靈魂遁形，身體化為半透明狀態，拔腿就往哨塔方向沖。箭矢從頭頂嗖嗖飛過，穿透了我的靈體，沒有造成傷害。三秒，我跑了大概二十米，離塔門還有五米。遁形結束的瞬間，箭矢再次射來，我側身一讓，箭頭擦著我的肩膀飛過，帶走了三點血。
但同時，李辰的火球砸在了瞭望台上，炸開一團火焰。獵場守夜人的射擊節奏被短暫打斷了。我趁機衝到了塔門口。木門早已腐爛，只剩下幾塊爛木板掛在門框上。我一腳踹開，鑽了進去。
塔內很暗，只有從二樓地板縫隙里漏下來的一點微光。一架簡陋的木梯沿著牆壁盤旋而上，通向瞭望台。我踩著嘎吱作響的梯子往上跑，小骨跟在後面，步子比平時快了很多，像是感受到了我的緊張。蜘蛛趴在它頭上，腹部亮著白光。獵人亡魂留在塔外，半透明的身影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
爬到二樓的時候，頭頂忽然傳來一聲弓弦響。我本能地往旁邊一滾，一支灰白色的箭矢穿透了二層的地板，釘在我剛才站著的位置。地板瞬間結了一層灰白色的冰霜，腐爛的木板咔嚓咔嚓地碎裂。
獵場守夜人知道我上來了。他在往下射。
我蹲在牆角，看著那支釘在地板上的箭矢慢慢消散。它的射速太快了，我根本沒時間抬頭瞄準。靈魂能量還有六十多，夠射三箭。但三箭打不掉兩百血。
怎麼辦？
就在這時，小骨爬到了我身邊。它蹲在我旁邊，歪頭看著我，眼眶裡的藍光忽明忽暗。蜘蛛從它頭頂探出半個身子，腹部微微亮著。
我看了看它們，又看了看頭頂的地板。
一個想法冒了出來。
「小骨，你上去。」我在意識里下令，「別打他，你就站在他面前，什麼都不用做。蜘蛛，跟著它，等他拉弓的時候吐絲纏它的手。」
小骨歪了歪頭。然後它轉身，繼續往梯子上爬。
蜘蛛從它頭上滑下來，八條腿快速爬動，先一步竄上了梯子頂端，消失在二樓的開口處。
我聽到頭頂傳來一聲弓弦響。然後是蜘蛛吐絲的細微嘶嘶聲。
弓弦響了兩聲，但都沒有箭矢射下來。
我抓住這個空隙，衝上最後幾級梯子，翻上了瞭望台。
瞭望台比我想像的要寬敞，半圓形的木結構平台，周圍是一圈齊腰高的石欄。獵場守夜人就站在平台中央，身材比普通獵人亡魂高大一圈，身上的獵裝已經殘破不堪，半透明的臉龐上隱約能看出一個中年男人的輪廓，下巴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
它的長弓已經被小骨纏住了——小骨正抱著它的弓臂，整個骨架掛在上面，像一隻笨拙的樹懶。守夜人用力甩了兩下，小骨死活不鬆手。蜘蛛蹲在守夜人的肩膀上，正往它的弓弦上吐絲，一層又一層，纏得嚴嚴實實。
好機會。
我抬手一箭，貼臉暴擊。-28。守夜人還剩一百四十多血。它放棄用弓，從腰間拔出一把半透明的短刀，朝小骨劈去。-22。小骨掉了四分之一血，但依然死死抱著弓不鬆手。
我又一箭。-25。守夜人只剩九十多血了。它的注意力被小骨牢牢牽制著，短刀一刀接一刀地劈在小骨身上。小骨的骨架開始出現裂紋，藍色的光芒在裂縫裡閃爍。但它沒鬆手。
第三箭。暴擊。-31。守夜人還剩六十多血。小骨的血量已經掉到了二十以下，骨架碎了兩根肋骨，左臂從肩膀處裂開一道縫。但它還是抱著那張弓不放。
第四箭。守夜人轉身朝我撲來，短刀劈向我的面門。我側身躲開，刀鋒擦著我的耳朵過去。我往後跳了一步，抬箭再射。-19。還剩四十多血。
守夜人放棄了短刀，雙手抓住小骨，把它從弓上扯下來，舉過頭頂，狠狠朝石欄上砸去。
小骨撞在石欄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它的左臂徹底斷了，碎骨從瞭望台上飛出去，掉落塔下。它的生命值清零，骨架散落成一堆碎片，只有顱骨還勉強保持著完整的形狀，在石欄邊上滾了兩圈，眼眶裡的藍光忽明忽滅，像隨時會熄滅的蠟燭。
【契靈「小骨」已陣亡。10秒後自動復活。】
小骨碎了。
我盯著那堆碎骨和那個微微發光的顱骨，心裡有什麼東西猛地揪了一下。
然後我轉頭看向守夜人。它的血條只剩不到四十點。沒有了小骨牽制，它重新撿起短刀朝我走來。
我激活靈魂連結，連上塔外那個一直沉默的獵人亡魂。一道藍光從我掌心射出，穿過地板，連到塔下的獵人亡魂身上。
「射。」
塔下，獵人亡魂拉弓。靈魂箭矢穿過二樓地板的縫隙射上來，命中守夜人的胸口。-23。守夜人還剩十幾點血。
我又補了一箭。-17。
守夜人的身體僵住了。它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那個拳頭大的窟窿，灰白色的靈魂能量從窟窿里往外涌。它站在原地，沉默了兩秒，然後整個身體從內部開始崩塌，像被風吹散的沙雕。
灰白色的光霧炸開，瀰漫了整個瞭望台。
【獵場守夜人已被擊敗。（擊殺方式：契靈+玩家混合擊殺）】
【獲得經驗值：220點。】
【等級提升！當前等級：4。】
升級了。但我沒心思管這個。我蹲下來，撿起小骨的顱骨。骨頭冰涼，眼眶裡只剩下最後一點微弱的藍光，像是隨時會滅掉的燈芯。
【契靈「小骨」復活中。剩餘時間：3秒。】
三。二。一。
它站定之後，歪著頭看我，眼眶裡的藍光亮了起來。下頜骨咔噠了一聲。
我伸出手，它猶豫了一下，把骨手搭在我掌心裡。
【契靈「小骨」羈絆值+1。當前羈絆值：6。】
【備註：該契靈在本次戰鬥中表現出極高的忠誠度，解鎖被動技能「守護本能（初級）」。當主人生命值低於30%時，該契靈會自動擋在主人身前，吸引所有近戰仇恨，持續5秒。冷卻時間：180秒。】
守護本能。它自己解鎖了一個技能。沒有靠我教，沒有靠系統獎勵。它自己在戰鬥中領悟的。
我攥了攥它的手。
「辛苦了。」我說。
小骨歪了歪頭，下頜骨咔噠了一聲。然後它鬆開手，蹲下來，在瞭望台的石板上慢慢地刨了一個坑。
我笑了。它連死過一次之後第一件事都是刨坑。
蜘蛛從守夜人消散的地方爬過來，爬上小骨的肩頭，縮成一團。獵人亡魂從塔下飄了上來，半透明的身影在瞭望台上安靜地站著。
我站起身，看向塔下。李辰正仰著臉往上看，法杖還舉著，一副隨時準備補火球的樣子。
「結束了？」他喊。
「結束了。」我朝下面揮了揮手。
我正要下樓的時候，目光掃到了瞭望台角落的一個東西。一個被灰塵覆蓋的木箱，箱蓋半開著，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光。
我走過去，掀開箱蓋。
裡面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獵場地圖，和一枚銅質的徽章。徽章上刻著一隻展翅的鷹，鷹爪下有一行小字：「獵場守夜人，永不撤離。」
我拿起徽章，系統提示彈了出來。
【物品：守夜人徽章（稀有飾品）。裝備後感知+3，靈魂能量上限+20。附帶技能：鷹眼（1級）。激活後獲得十分鐘的夜視能力，冷卻時間一小時。備註：該物品綁定後不可交易。】
感知+3。靈魂能量上限+20。還有一個夜視技能。
我裝備上徽章，屬性面板彈了一下。感知從2變成了5，靈魂能量上限從140漲到了160。靈魂視界的範圍也擴大了，從十五米變成了大概二十米。
我把地圖也收進背包。獵場的地圖對我來說沒什麼用，但上面標註了一些我沒去過的地方，也許以後用得上。
從瞭望台下來的時候，李辰已經在塔門口等著了。
「掉了什麼？」
「一個徽章。感知加三，靈魂能量上限加二十，帶夜視技能。」
「不錯啊。」李辰點了點頭，「稀有飾品。你四級了？」
「升了。」
「我也快了。剛才在外面幫你打掩護的時候蹭了不少經驗。」他往塔里看了一眼，「那個守夜人，挺慘的。守著個破獵場，死了都走不了。」
我點了點頭，回頭看了看那座哨塔。在靈魂視界裡，塔頂那層濃重的灰白色光霧已經散了。那些遊動的殘響也消失了。守夜人的靈魂終於不再被困在這裡了。
小骨從塔里走出來，步子還是慢，但走得穩。蜘蛛趴在它頭頂。獵人亡魂跟在最後面。
「走吧，」我說，「今天爭取都升到五級。」
往獵場出口走的時候，好友列表彈出了消息。
【清風明月：大哥！我帖子寫完了！關於你的職業分析，發在論壇上了，熱度爆炸。評論區已經吵翻了，有人說你是召喚流天花板，有人說你那個打法太吃操作，普通人根本玩不來。還有人說你的職業設計有問題，前期太弱後期不確定。你要不要來看看？】
【清風明月：對了，還有個事兒。論壇上有人發了一個帖子，說他在枯骨荒野也觸發了隱藏職業，叫「暗影術士」，跟你的亡靈巫師有點像，也是召喚系。你要不要看看？】
我停下了腳步。
暗影術士。也觸發了隱藏職業。
「怎麼了？」李辰問。
我把消息轉給他看。李辰看完之後，表情也變了一下。
「你不是唯一了。」
「嗯。」我說。
小骨歪頭看我，藍光閃了閃。我摸了摸它的顱骨，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