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獵場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陽光透過樹冠灑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金。我走在前面，小骨跟在旁邊，蜘蛛趴在它頭上，獵人亡魂飄在最後面，半透明的身影在樹影間若隱若現。李辰走在最外側，法杖扛在肩上，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
清風明月的消息還在好友列表里亮著紅點。我一邊走一邊打開論壇界面——遊戲內可以直接訪問論壇，界面懸浮在視野左側，半透明，不擋路。
論壇首頁置頂了幾個帖子，第一個就是清風明月發的：
《全服首個亡靈巫師深度解析：這不是召喚流，這是戰術流》
帖子裡詳細分析了我的職業面板、技能搭配、契靈配合方式，甚至還畫了一張戰術示意圖。評論區已經吵了幾百樓。有人說「牛逼」，有人說「這操作太吃意識」，還有人說「不就是一個召喚師嗎，搞得跟戰略遊戲似的」。也有人質疑真實性，說清風明月是在吹牛，全服首個亡靈巫師怎麼可能只有三隻殘廢契靈。
清風明月在評論區貼了我同意公開的戰鬥截圖和契靈面板，質疑聲小了一些，但新的討論又起來了：「這職業後期到底強不強？」「三隻契靈就能打五級精英，那如果簽了三十隻呢？」「問題是你能簽滿三十隻嗎？那成功率看著就勸退。」
我往下翻了翻，看到了那個關於暗影術士的帖子。
標題是：《枯骨荒野隱藏職業「暗影術士」觸發實錄》
發帖人叫「夜鴉」，等級5，職業暗影術士。帖子裡說他是在枯骨荒野深處被一隻精英怪打到殘血，然後觸發了隱藏職業。跟我的觸發方式很像，都是瀕死狀態。他的職業面板上寫著：暗影術士，暗影系召喚職業，可以召喚暗影生物協助作戰。核心技能是「暗影吞噬」，擊殺怪物後有概率將其轉化為暗影僕從。
跟我的亡靈巫師有區別。亡靈巫師靠簽約，簽下來的是靈魂態契靈，有獨立的意識和成長體系。暗影術士靠擊殺轉化，轉化出來的暗影僕從沒有獨立意識，純粹是戰鬥工具。一個是盟友，一個是武器。
帖子下面的評論大多是羨慕和討論，偶爾有幾條提到我：「跟瀟小俠的亡靈巫師比怎麼樣？」「都是召喚系，一個走質量一個走數量吧。」「暗影術士的僕從是消耗品，死了就沒了，亡靈巫師的契靈還能復活，機制上亡靈巫師更強，但前期太難熬。」
我關掉論壇，沒太在意。多一個隱藏職業而已，又不是什麼壞事。李辰湊過來看了一眼我屏幕上的帖子。
「嗯。無所謂。」
「你不急？」
「急什麼？又沒影響我刷怪。」
李辰看了我一眼，嘴角翹了一下：「行，心態不錯。」
我們回到伐木場的時候，發現那裡多了不少人。幾個小隊伍在空地上組隊刷著周圍的野怪，還有人在棚子裡擺了個簡易的攤位，出售低級藥水和白板裝備。看來東林這片區域被更多人發現了。
「人多了。」我皺了皺眉。人多意味著怪少，也意味著麻煩可能變多。
「往深處走。」李辰打開地圖，「獵場北邊還有一片沒探索的區域，標註是『迷霧沼澤』。等級四到六，怪物密度高，但經驗也多。現在論壇上還沒多少人知道那裡。」
我們穿過獵場，繼續往北。地形從碎石地變成了泥濘的濕地，腳下的泥土越來越軟，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爛植物的酸味。樹木變得更矮更密，樹根盤結在地面上，像一隻只扭曲的手。霧氣也比東林濃得多，三四十米外就看不清了。
進入沼澤邊緣的時候，一隻怪物從樹根後面竄了出來。
是一隻巨大的蜥蜴，體型有成年鱷魚那麼大，渾身覆蓋著暗綠色的鱗片，嘴裡吐著分叉的舌頭。等級四，血量一百二十。它趴在泥地里，皮膚的顏色和周圍的苔蘚幾乎一模一樣，如果不是它先動了一下，我根本發現不了。
「沼澤巨蜥。」李辰抬手一顆火球。-27。
巨蜥被火球砸中，嘶吼了一聲，朝我們撲來。它的動作比陸地上的怪快得多，在泥地里幾乎是滑行，轉眼就衝到了面前。
「小骨，攔住它！」我下令。
小骨迎上去，一巴掌拍在巨蜥的吻部。-7。巨蜥一口咬住小骨的胳膊，甩頭一扯，小骨整個骨架被掄了起來，重重摔在泥地里。-24。
三級和四級差了整整一級，屬性差距明顯。小骨掉了將近三分之一的血，而它只能打出七點傷害。
「蜘蛛，吐絲！」我喊。
蜘蛛從側面射出一道絲線，纏住巨蜥的後腿。巨蜥的動作慢了一拍，小骨趁機爬起來退了兩步。我抬手一箭。-21。獵人亡魂在側後方拉弓射箭。-18。
巨蜥的血量掉了一半多。它放棄小骨，轉身朝我撲來。我激活靈魂護甲，九點護盾套在身上。巨蜥的尾巴橫掃過來，護盾碎了，我還掉了八點血。
「李辰！」
「知道了！」又一顆火球砸在巨蜥腦袋上。-26。巨蜥的動作頓了一下，我往後拉開距離，補了一箭。-19。巨蜥還剩十幾點血，小骨從側面衝上來，一巴掌拍在它眼睛上。-6。收掉。
【沼澤巨蜥已被擊敗。（擊殺方式：契靈+玩家混合擊殺）】
【獲得經驗值：65點。】
我蹲下來，巨蜥的屍體上飄出一團暗綠色的靈魂殘響。這是我第一次在沼澤區看到亡靈系以外的怪物留下殘響。亡靈巫師的靈魂視界能看到所有生物的死亡殘響，但只有特定類型的殘響可以簽約。
我伸出手試了一下。絲線纏上去，綠光輕輕晃了一下，散了。
【目標類型：野獸靈魂。無法簽訂契約。備註：亡靈巫師的契約僅適用於亡靈系、暗影系、以及部分特殊靈魂。】
只能簽亡靈系和暗影系。這也是為什麼之前打狼和蜘蛛都簽不了。
「白打了。」李辰說。
「不算白打。有經驗。」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我們繼續往沼澤深處走。這片區域確實沒什麼人，走了十幾分鐘都沒看到其他玩家。怪物密度很高，每隔幾步就有一隻沼澤巨蜥或者沼澤毒蛙從泥里鑽出來。經驗和掉率都不錯，我打了五六隻之後就升到了五級。
【等級提升！當前等級：5。】
【解鎖新技能：靈魂箭雨（1級）。在指定區域降下靈魂箭矢，對區域內所有敵方目標造成傷害。傷害值等於靈魂箭的70%。消耗靈魂能量60點，冷卻時間90秒。備註：該技能可對契靈生效（契靈受到傷害減半）。】
範圍傷害。亡靈巫師終於有了AOE技能。雖然傷害只有單發靈魂箭的七成，但打群體怪的時候效率會高很多。而且它可以對契靈生效——這意味著如果我被怪圍了，可以用靈魂箭雨同時打怪和給契靈回血。雖然契靈只受到一半傷害，但總比沒有好。
「五級了？」李辰問。
「嗯。解鎖了箭雨。」
「AOE？你現在有群傷了？」
「理論上有了。但消耗大，冷卻長。不能當常規技能用。」
李辰點了點頭，沒再多問。他也在專心刷怪，經驗條漲得不慢。
我們在沼澤里刷了兩個多小時。我升到了五級半，李辰也快到六級了。小骨的羈絆值漲到了七，蜘蛛漲到了三，獵人亡魂漲到了二。三隻契靈的配合越來越默契，小骨扛傷越來越穩，蜘蛛的吐絲命中率也上去了，獵人亡魂的射擊幾乎不會失誤。
但最大的收穫是，我在沼澤深處發現了一片被水淹沒的廢墟。
廢墟在一個淺水塘中央，只露出幾根斷裂的石柱和半截拱門。水塘里的水很清澈，能看到水底鋪滿了碎石和淤泥。而在靈魂視界裡，那片廢墟上空飄浮著密集的灰白色光霧，比獵場哨塔的還要濃。
「這裡死過很多人。」我蹲在水塘邊，看著那片廢墟。
李辰也蹲下來，皺了皺眉：「這水是死的。沒流動，也不臭。不對勁。」
我打開地圖看了一眼。地圖上這片區域標註著一行模糊的小字：被遺忘的祭壇（殘破）。底下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注釋：祭祀儀式失敗，祭品無法安息。
祭品。靈魂視界裡那些密密麻麻的灰白色光點，全是祭品的靈魂殘響。它們被困在這片廢墟里，就像獵場守夜人被困在哨塔上一樣。
「下去看看？」李辰問。
我看了看小骨。它正蹲在水塘邊上，低頭用骨手撥弄著水面，好奇地看著水底的石頭。蜘蛛趴在它肩上，八條腿縮著。獵人亡魂飄在旁邊，半透明的身影在水面上投下一片淡淡的灰影。
「走。」
我踏進水塘，水不深，只到膝蓋。小骨跟在我後面，踩在水底的碎石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我們往廢墟中心走，水越來越深，到拱門附近的時候已經沒過了腰。
拱門後面是一片圓形的水域，被石柱圍成了一圈。水面很平靜，像一面鏡子。而在水面正中央，漂浮著一個東西。
一個靈魂。比普通的殘響凝實得多，幾乎是完整的、人形的輪廓。那是一個穿著祭祀袍的年輕女人，雙手交疊放在胸前，雙眼緊閉，懸浮在水面上方。她的身體散發著柔和的藍白色光芒，照亮了整個圓形水域。
【被遺忘的祭品之魂，等級6，生命值：150/150。狀態：沉眠中。備註：她在等一個答案。她沒有攻擊性，但也不會回應任何詢問。只有能聽懂她未說出口的話的人，才能獲得她的信任。】
沒有攻擊性。不會回應詢問。但要獲得她的信任。
「六級的靈魂。」李辰站在我旁邊，也看到了面板，「沒有攻擊性，但也不讓你簽。這是什麼意思？」
我盯著那個沉睡的靈魂看了很久。她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微笑。但靈魂視界裡，我能看到她身上的能量在緩慢地流失，一滴一滴地散入周圍的空氣中。她在消散。可能再過一段時間，她就會徹底消失。
「她不是亡靈。」我說，「亡靈系、暗影系、特殊靈魂。她屬於第三類。她不打人，也不讓人隨便簽。她需要的是別的什麼東西。」
「什麼東西？」
「不知道。」我盯著她，「但系統說她『在等一個答案』。」
李辰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你那個特殊能力——就是那個一直灰色的選項——有沒有變化？」
我愣了一下，打開面板看了看。那個灰色的【特殊能力：？？？】圖標還是老樣子，灰色、不可點擊。但旁邊那行模糊的小字好像變了。之前寫的是「當生者無法挽留，死者不願離去，中間人便要做出選擇」。現在多了一行更小的字，小到我幾乎看不清。
我湊近屏幕，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你願意聆聽嗎？」
我站在原地，水沒過腰間，盯著那個沉眠的靈魂。
「我願意。」我說。
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水塘里顯得格外清晰。水面泛起了一圈漣漪，從我的位置向四周擴散，一直擴散到那個沉睡的靈魂腳下。
她的眼皮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