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但我聽清了，因為它在我的腦海中直接響起，像是從那個沉睡的靈魂深處傳來的一縷回音。
「你願意……聽嗎？」
我愣了一下。之前那行小字寫的是「你願意聆聽嗎」。現在她問的，是一樣的東西，但措辭變了。她不是在問我願不願意聽，而是在問，我願不願意聽她說。
「願意。」我說。
小骨在我旁邊歪了歪頭，它大概也聽到了，雖然它沒有耳朵。蜘蛛趴在它肩上，八條腿縮成一團。獵人亡魂安靜地漂浮在水面上方，半透明的弓垂在身側。
那個沉睡的靈魂動了。她的眼皮緩緩睜開，露出一雙沒有瞳孔的、散發著柔和藍光的眼睛。她看著我，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一個很久沒有開口說話的人突然忘記了自己的聲音。
終於，她說話了。聲音飄忽不定，忽遠忽近，像風穿過空曠的走廊。
「我叫……阿黛爾。我是……祭品。」
祭品。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胸前的雙手。她的雙手之間有一個小小的、暗淡的光團，像一顆垂死的星星。那個光團在緩慢地消散，每消散一點，她的身體就更透明一分。
「那年大旱。莊稼枯死，牲畜倒斃。祭司說，需要祭品。用水之祭品，平息大地乾裂的憤怒。」她的聲音平緩而安靜，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他們從村子裡選了七個人。七個人里，只有一個自願留下。」
她抬起眼看我。
「我是那個自願的。」
李辰站在我旁邊，屏住了呼吸。我能感覺到他的法杖攥得很緊。
「儀式失敗了。」阿黛爾繼續說，「水沒有來。祭司說祭品不夠純潔，要再選。他們……又選了六個。我是第一個被推下去的。儀式開始的時候，我還能聽到他們在岸上的念誦聲。後來就聽不到了。再後來，水慢慢滲了出來，淹了祭壇，淹了周圍的地。莊稼長出來了。他們走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個光團又暗了一些。
「他們走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回頭。」
水面很安靜。周圍的一切都很安靜。小骨不刨坑了，蜘蛛不動了，獵人亡魂連漂浮的動作都放輕了。李辰站在我旁邊，我能聽到他呼吸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重。
「我在這裡等了很久。」阿黛爾說，「我一開始不明白。為什麼是我。為什麼儀式會失敗。為什麼沒有人回頭。我等了很久，等一個能告訴我答案的人。後來我就不等了。我想，可能沒有人會來了。」
「我來了。」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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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看我，那雙沒有瞳孔的藍眼睛安靜地注視著我。
「你來了。」她重複了一遍，語氣里有一種很淡的、幾乎辨認不出的情緒，可能是感激，也可能只是意外，「但你也不知道答案。你只是個路過的人。」
她說得對。我不知道答案。我不知道為什麼儀式會失敗，不知道那些人為什麼不回頭，不知道為什麼這個世界會允許一個年輕的女孩自願走進水裡然後被遺忘。我什麼都不知道。
「但我可以聽。」我說。
她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你聽完了。」她最終說，「你是第一個聽完的人。」
她攤開雙手，那個暗淡的光團從她掌心浮起，慢慢飄向我。
「我沒有什麼可以給你的。」她說，「但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這個給你。」
光團飄到我面前，懸停著。它很小，比我見過的任何靈魂殘響都要小。但它很溫暖，像是從一個人身體最深處捧出來的一點光。
我伸出手。絲線湧出，輕輕纏向那團光。
這一次，沒有掙扎。沒有概率判定。沒有系統提示「正在簽訂契約」。那團光只是安靜地融入了我的掌心，像一滴水滲進了乾涸的泥土。
【您已獲得特殊契靈：阿黛爾（祭品之魂）。】
【當前契靈數量：4。】
我低頭看著掌心。手腕內側多了一個新的印記，比骷髏的印記更淡、更小，像一枚淺淺的水滴。
阿黛爾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她的身影從腳尖開始，一點一點地碎成光點，融進周圍的水裡。她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微笑。
「謝謝你。」她說，「終於有人聽見了。」
她的身影徹底消散了。水面恢復了平靜，像一面鏡子，映著頭頂的天空。那圈籠罩著廢墟的灰白色光霧也跟著散開了，露出了清澈的水底。石塊、淤泥、幾株水草，再沒有別的東西。
我站在水裡，看著掌心那個水滴形狀的印記。
【契靈：阿黛爾（祭品之魂）。】
【等級：0。】
【生命值：無法量化。】
【攻擊力：無。】
【技能：靈魂迴響（1級）。激活後可重現指定地點過去發生的重大事件。每月可使用一次。】
【羈絆值：—】
【備註：她沒有戰鬥能力，但她能看見你看不見的東西。】
我盯著那個面板看了很久。沒有戰鬥能力。不能攻擊，不能防禦，不能扛傷。但她有一樣東西，是我其他三隻契靈都沒有的。
她能重現過去。
「她走了？」李辰問。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一些。
「嗯。簽了。」
「簽了？」他愣了一下，「她沒有攻擊你，你也沒打她，怎麼就……」
「她只是需要有人聽她說話。」我低頭看著掌心的水滴印記，「聽完了，她就走了。但留下了一點東西。」
我把阿黛爾的面板分享給李辰看了一眼。他看完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個技能……」他指了指「靈魂迴響」，「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你可以重現任何一個地點過去發生的事件？」
「對。一個月一次。」
李辰深吸了一口氣：「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我可以用它來看某個地方以前發生過什麼。比如，如果我想知道某個怪物的弱點，或者某個任務的關鍵信息，我可以用這個技能回到過去看。」
李辰搖了搖頭：「不止。你可以看到過去發生過的所有事情。包括其他人看不見的、系統沒有記錄的東西。這相當於什麼？相當於給你開了個時間窗口。你想查什麼就查什麼。」
我點了點頭。這個技能確實很強，但冷卻時間太長了，一個月才能用一次。而且它不能用於戰鬥，只能在事後查看。局限性很明顯。但有些東西，可能只有「看過去」才能找到答案。
比如，亡靈巫師這個職業本身。比如，那個暗影術士夜鴉，他在枯骨荒野到底遇到了什麼。比如，我那個灰色的特殊能力，到底要怎麼解鎖。
這些問題的答案，可能都藏在過去的某個地方。
我帶著三隻契靈走出水塘。小骨上岸之後抖了抖身上的水，雖然它是一具骨架，根本不會濕。蜘蛛趴在它頭上，八條腿也抖了兩下。獵人亡魂飄在旁邊，半透明的身影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
李辰在岸邊等著我。他看著我手腕上的水滴印記，忽然問了一句：「你覺不覺得，你這個職業跟你之前想的不太一樣？」
「什麼意思？」
「你一開始覺得亡靈巫師就是簽一堆強力契靈當打手。後來發現契靈可以配合，可以打戰術。現在你又簽了一個根本不能打的光魂。你那個職業的『契約』，好像不只是簽一個戰鬥單位那麼簡單。」
我沒說話。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小骨是戰鬥單位，蜘蛛是輔助單位，獵人亡魂是輸出單位。但阿黛爾什麼都不是。她只是一段記憶，一個故事，一個被人遺忘了太久終於被聽到的聲音。
她為什麼能成為我的契靈？因為她留下了什麼。她留下了她自己的故事，而這個故事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我打開亡靈巫師的面板，看了看那個灰色的特殊能力圖標。它還是灰色的，還是點不開。但旁邊那行模糊的小字又變了。之前寫的是「你願意聆聽嗎」，現在多了一行：
「你聽見了嗎？」
我聽見了。但我不確定我聽見的到底是什麼。
從水塘出來之後，我們往回走。沼澤的霧氣在傍晚變得更濃了，能見度降到了十幾米。但我們走的是來時的路，小骨記得路，它雖然走得慢，但方向感很好。
快到獵場的時候，好友列表又彈出了消息。
【清風明月：大哥，你還在東林那邊嗎？】
【清風明月：我下午去了趟枯骨荒野，想找那個暗影術士夜鴉。沒找到人，但我找到了一個東西。】
【清風明月：枯骨荒野最北邊，有一片被黑霧籠罩的區域，普通玩家進不去。我隔著霧看了幾眼，裡面有一座黑色的方尖碑，上面刻著很多名字。其中有一個名字，我查了論壇，是內測玩家的ID。】
【清風明月：那個內測玩家，據說就是第一個觸發亡靈巫師的人。】
我停下了腳步。
第一個觸發亡靈巫師的人。內測玩家。黑色的方尖碑。
「怎麼了？」李辰問。
我把消息轉給他看。他的表情也嚴肅了起來。
「枯骨荒野最北邊？」他說，「那不是系統標註『危險』的區域嗎？普通玩家進不去？你一個亡靈巫師，說不定能進去。」
我看著前方越來越暗的沼澤，又回頭看了看那片水塘的方向。阿黛爾已經消散了，但她留下的東西還在。
她走了。但她沒有消失。她還在我的契靈列表里，等著下一次被召喚。
「明天。」我說，「明天去枯骨荒野。」
小骨歪頭看我，眼眶裡的藍光閃了一下。蜘蛛從它頭上探出半個身子，八條腿動了動。獵人亡魂飄在旁邊，安靜地等著。
我繼續往前走，帶著我的四隻契靈。
一個刨坑的骷髏，一隻吐絲的蜘蛛，一個射箭的亡魂，和一個能看見過去的靈魂。
亡靈軍團，初具規模。
雖然看起來還是像一群殘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