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我準時上線。
李辰今天沒來。他發了條消息說家裡臨時有事，被他爸叫去公司幫忙，晚上才能上。末了還補了一句：「別死太快，等我回來。」
我回了個「嗯」，然後從伐木場出發，一個人往枯骨荒野的方向走。
清晨的林子空氣很好，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斑斑駁駁。小骨走在旁邊，步子穩當，蜘蛛趴在它頭頂，獵人亡魂飄在最後面。阿黛爾沉睡在契靈空間裡，面板上顯示狀態為「靜默中」。昨晚在沼澤里刷怪升到了六級，解鎖了被動技能「靈魂滋養」，契靈在非戰鬥狀態下回復速度翻倍。
從東林到枯骨荒野大概要半個小時。路上沒什麼玩家，偶爾遇到一兩個散人，都是匆匆趕路的。走到枯骨荒野邊緣的時候，霧氣重新涌了上來。熟悉的酸腐氣味、龜裂的硬土、鉛灰色的天空。上次在這裡被兩具一級骷髏追著滿地跑的日子還歷歷在目。現在我六級了，帶著四隻契靈。
荒野外圍的骷髏兵還是那麼多。我讓小骨和獵人亡魂配合著打，自己偶爾補一箭。第一隻，擊殺，簽約。
【判定成功。】
我愣了一下。簽成了？第一個就簽成了？一具普通的骷髏兵從地里爬出來，手裡攥著一把生鏽的短劍，站到我身後。我看了看掌心，新的骷髏印記浮現出來。沒有多想，繼續往前走。
第二隻，擊殺，簽約。
【判定成功。】
又成了。第三隻。擊殺。簽約。成功。第四隻。擊殺。簽約。成功。第五隻。擊殺。簽約。成功。
我停下來，站在荒野里，看著自己的契靈列表。加上小骨、蜘蛛、獵人、阿黛爾，我現在有九隻契靈了。五分鐘內簽了五隻。之前在枯骨荒野磨了一整天，一隻都沒簽成。後來在東林和沼澤刷了幾十隻怪，簽約成功率也低得可憐。怎麼今天這麼順？
我蹲下來，打開亡靈巫師的面板仔細翻看。在職業說明的角落裡，找到了一行之前沒有注意過的小字：
【亡靈巫師職業特性：亡靈親和。當亡靈巫師身處亡靈系能量濃郁的區域時，契約成功率將獲得大幅提升。當前區域亡靈能量濃度：極高。契約成功率加成：+40%。】
枯骨荒野。這片遍布枯骨和殘魂的荒野，本身就是亡靈能量的天然聚集地。我在這裡簽約亡靈系怪物，成功率被大幅提升了。之前在東林、獵場、沼澤打的都是野獸和非亡靈系的怪，成功率全靠基礎數值硬拼。而枯骨荒野是我的主場。
四十的加成。難怪今天簽得這麼順。
我站起身，看著前方灰濛濛的荒野。霧氣深處，更多的骷髏身影在遊蕩。如果這裡的簽約成功率比別處高得多，那我今天就不該只簽五隻。十隻，二十隻，能簽多少簽多少。
亡靈軍團。從今天開始。
「走。」我帶著九隻契靈往荒野深處走。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我像一台高效的簽約機器。找到落單的骷髏，讓獵人亡魂先手射一箭，小骨帶兩隻新簽的骷髏兵圍上去，蜘蛛吐絲減速，我自己補最後一箭。擊殺之後立刻簽約。
成功率確實高得離譜。高的有九成，低的也有六七成。每簽下一隻新的，我就把它加入戰鬥編隊。新簽的骷髏兵雖然個體不強，但當它們三隻、四隻、五隻一起衝上去圍毆一隻怪的時候，輸出效率比小骨單打獨鬥高了何止一倍。
到中午的時候，我的契靈列表已經排了長長的一串。我數了數，加上最早的四隻，一共二十七隻契靈。其中大部分是一級骷髏兵，有幾隻是二級的武裝骷髏，還有一個三級的骷髏弓手——那是我在枯骨荒野深處遇到的一隻稀有刷新，死了之後靈魂殘響比普通骷髏凝實得多，我試著簽了一下，百分之三十的概率，居然一次就成了。
二十七隻。我坐在一塊石頭上，看著契靈列表里密密麻麻的名字，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從進遊戲到現在，我簽了快一百次契約，失敗了八十多次。前八十次的失敗換來了今天這二十多隻契靈。每一隻都是撿回來的，每一隻都是從失敗的邊緣撈上來的。
而現在，我有了一支軍團。
我站起來，決定測試一下軍團的戰鬥力。前方不遠處有一群骷髏，五隻聚在一起，等級二到三。之前遇到這種小群體我都是繞道走的，現在可以試試。
我召喚了十五隻骷髏兵。它們從地里爬出來的時候，陣勢確實不小。十五具骨架在空地上排成三排，拿著短劍、短斧、長矛、鐮刀、骨爪、重錘，歪歪斜斜地站著，眼眶裡的藍光忽明忽暗，連成一片流動的光帶。
「上。」我下令。
十五隻骷髏兵同時沖向那五隻怪。獵人亡魂在後方拉弓，蜘蛛跟著小骨沖在前面，我在最後面觀察戰場。十五隻一級骷髏對五隻二三級骷髏，數量優勢壓倒了等級劣勢。小骨帶著四隻骷髏圍住一隻怪，其他骷髏三隻一組各盯一隻。獵人亡魂挨個點名，蜘蛛在戰場邊緣遊走吐絲。
戰鬥持續了不到兩分鐘。五隻怪全部擊殺。我的骷髏兵死了四隻，但契靈死亡後十秒自動復活，四隻骷髏兵在戰鬥結束後又重新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碎骨，歸隊。
我站在原地，看著這支歪歪斜斜但確實能打的隊伍。二十七隻契靈。一個真正的亡靈軍團。雖然個體都很弱，雖然大部分都是一級，雖然它們的攻擊力加起來可能還不如李辰一個火球。但它們在一起的時候，數量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更重要的是，我發現了一個細節。當十五隻骷髏兵同時攻擊同一個目標時，契靈面板上跳出了一行提示：
【軍團協同加成已觸發：當前協同契靈數量15。傷害加成+30%，攻擊速度+15%。】
三十的傷害加成。十五的攻速加成。一隻骷髏兵打一下七點，加成之後變成九點。十五隻同時打，一輪就是一百三十多點傷害。比獵人亡魂的輸出還高。
數量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我繼續往荒野深處走。越往裡，怪的等級越高，但刷新密度也越大。我邊打邊簽，契靈列表還在不斷變長。二十八隻，二十九隻，三十隻。到下午兩點左右，我已經簽了三十多隻契靈。其中大部分是一級骷髏兵，但也有幾隻是二級、三級的精銳。
我甚至簽到了一隻三級的骷髏騎士。那是一具騎著一匹骷髏馬的骷髏戰士，手裡握著一把生鏽的長槍。攻擊力十五到二十，移動速度比普通骷髏快得多。它的靈魂殘響比普通怪凝實很多，簽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二十五，但我今天運氣確實好，居然一次就成了。
有了骷髏騎士之後，我的軍團終於有了一個像樣的衝鋒單位。骷髏騎士沖在最前面，一槍就能把一隻二級骷髏挑飛。後面的骷髏兵跟著它沖，像潮水一樣湧上去。獵人亡魂在後面點名，蜘蛛在側面控場，我在最後面補箭。
效率比之前又高了一截。
下午三點，我坐在一塊石頭上休息，順手打開屬性面板。今天的收穫遠超預期。契靈數量從四隻暴增到三十六隻，經驗值也漲了一大截，八級的進度條已經過了七成。照這個速度，再過一兩個小時就能升到八級。
小骨蹲在我旁邊，正在用骨手在地上慢悠悠地刨坑。它今天已經刨了七個，大概是在數今天簽了多少只新契靈。蜘蛛趴在它頭上，八條腿縮著，睡得很安穩。獵人亡魂站在側方，半透明的身體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骷髏騎士帶著一群骷髏兵在周圍巡邏，松鬆散散地圍成一個圈。
我靠在石頭上，閉上眼歇了一會兒。今天的順利讓我有些不真實感。前幾天還在為一隻虛弱骷髏的簽約失敗而蹲在土坡後面懷疑人生，今天卻一口氣簽了三十多隻。系統對我忽然大方了起來。
但我知道這只是開始。枯骨荒野的亡靈能量濃度加成讓我在這裡如魚得水，一旦離開這片區域，簽約成功率又會跌回原來的水平。所以今天必須抓緊時間，能簽多少簽多少。
我正想著，靈魂視界裡忽然闖入了一個異常的信號。
強烈的、濃重的、像一團黑色的太陽，從荒野極深處升起，光芒刺目得讓我的靈魂視界都產生了短暫的刺痛。我捂住眼睛，過了幾秒才緩過來。等我重新看向那個方向的時候，霧氣深處出現了一個輪廓。一個巨大的、緩慢移動的輪廓。
【？？？（異常亡靈），等級：？？？，生命值：？？？。狀態：？？？。備註：該目標數據異常，無法讀取完整信息。】
等級未知。血量未知。狀態未知。系統根本讀不出這個怪的數據。
但它正在朝這個方向移動。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帶著沉重的壓迫感。它周圍的霧氣被染成了墨黑色，像是一團會走路的暗影。
我的骷髏兵們集體往後退了一步。小骨站到了我身前。蜘蛛的腹部亮到了最大。獵人亡魂拉滿了弓，弓弦在顫抖。骷髏騎士策馬擋在最前面，長槍放平。
那個巨人從霧氣深處走了出來。三米高，全身由扭曲的黑色靈魂能量構成，形狀像是一個穿著盔甲的巨人，但面目模糊不清。頭盔的縫隙里透出暗紅色的光，那是它的眼睛。兩隻，大得嚇人，像兩團燃燒的炭火。
它停在了十米外的地方。暗紅色的眼睛掃視著面前的骷髏軍團，然後落在我身上。
我沒有下令攻擊。它的數據太強了，強到系統都讀不出來。打不贏。
但那個巨人也沒有攻擊。它只是站在那裡，暗紅色的眼睛安靜地注視著我。靈魂視界裡，我能看到那團黑色靈魂能量內部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在遊動，密集得像是蜂群。那些光點很暗淡，很微弱，像是快要熄滅的燭火。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靈魂。
它不是一個單獨的亡靈。它是無數亡魂聚合在一起形成的。那些光點在掙扎，在翻湧，在無聲地嚎叫。它們被困在裡面，和那個巨人一起，變成一個無法被殺死、無法被閱讀、無法被驅散的怪物。
它不是敵人。它是一個牢籠。
我猶豫了一下，揮手讓骷髏兵們退後。小骨帶著軍團退到了我身後十幾米的位置。我一個人朝巨人走去。它低頭看著我，暗紅色的眼睛裡，無數掙扎的光點匯聚成一片翻湧的暗流。
我走到它面前，仰頭看著那張模糊的臉。然後伸出手，掌心對著它。絲線從掌心湧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細、都要輕，像是一縷隨風飄散的煙。絲線碰到黑色外殼的瞬間，巨人第一次動了。它低下了頭，湊近我，暗紅色的眼睛裡那些光點瘋狂地湧向我的方向。
一個聲音傳了過來。嘈雜的、混亂的、很多個聲音疊在一起：
「救我們出去……救我們出去……出不去了……太久了……記不清了……」
我收回手。那些聲音戛然而止。它們想出來。但它們出不來。它們被某種力量困在了一起，變成了一個無法被擊殺的怪物。如果我強行攻擊，只會把它們和那個外殼一起打碎，讓所有靈魂徹底消散。
我把手掌貼在黑色外殼的表面，閉上眼，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掌心。靈魂視界全力運轉，穿透那層黑色的能量，深入內部。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完整的靈魂。它們彼此糾纏、擠壓、融為一體，但本質上還是獨立的個體。黑色的外殼是它們共同產生的，是所有亡魂的執念疊加在一起形成的。
我把靈魂能量集中到掌心。一百八十點，全部灌入。靈魂能量從我的掌心湧入黑色外殼，像一股清泉注入乾涸的河道。外殼內部的那些光點感知到了這股能量，開始朝我湧入的方向移動。一隻光點靠近了外殼的內壁。我伸出絲線，連上它，輕輕一拉。
一隻靈魂從黑色外殼裡滑了出來。它從我掌心穿過，沒有停在我身上，而是順著我的手臂、我的肩膀、我的後背，滑到了我身後。它落在地上，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是一個老人。佝僂著背，面容模糊，但能看出一個大概的形態。它站在原地，愣愣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抬起頭，朝我點了點頭。
它沒有變成我的契靈。它只是被釋放了。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我的靈魂能量在快速消耗。每釋放一隻，大約消耗十點。十八隻之後，我的靈魂能量只剩下二十多點。而巨人內部還有數不清的光點。
但外殼變薄了。那些被釋放的靈魂帶走了自己那一份執念，外殼的能量在減弱。第十八隻靈魂從我掌心滑出去的時候，我的靈魂能量耗盡。眼前一陣發黑，整個人往後踉蹌了一步。巨人低下了頭，暗紅色的眼睛對著我，內部的那些光點還在翻湧。
「沒力氣了。」我喘著氣，對著那些光點說，「明天繼續。」
巨人安靜地看了我一會兒。然後它緩緩轉過身，朝荒野深處走去。走了幾步，它停下來，回了一次頭。暗紅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在說：明天見。然後它繼續走，慢慢消失在灰霧深處。
我站在原地，雙腿發軟。小骨第一個跑到我身邊，用骨手拽了拽我的袍角，藍光閃了兩下。我低頭看了看面板。靈魂能量耗盡了，但生命值還在。我活著。
「我沒事。」我對小骨說。
小骨歪了歪頭，然後轉身走到旁邊，刨了一個坑。
我坐下來，背靠著一根石柱，喘了好一會兒。剛才那個巨人，裡面至少有上百個靈魂。我只釋放了十八個。剩下的，明天還得繼續。
但釋放出來的那十八個，已經讓我升到了八級。經驗值是它們自願給我的。釋放靈魂的經驗。
【等級提升！當前等級：8。】
【解鎖新技能：靈魂歸途（1級）。消耗20點靈魂能量，將一隻亡靈系契靈或野生亡靈的靈魂直接送往安息之地。被送往安息之地的靈魂將給予你經驗值，並永遠消失。備註：該技能不可對普通怪物使用，僅適用於處於痛苦狀態的亡靈。】
靈魂歸途。讓不安的靈魂安息。
我盯著這個技能，沉默了很久。那個巨人身體裡的那些光點，它們之所以掙扎，是因為它們不安。它們困了太久，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要往哪去。它們需要有人告訴它們：可以走了。
亡靈巫師。生與死之間的中間人。生者無法挽留，死者不願離去。中間人要做的，不是控制，不是奴役，不是召喚一堆打手。是送它們最後一程。
我閉上眼，靠在石柱上。小骨蹲在我旁邊，蜘蛛趴在它頭上，獵人亡魂安靜地站在側方，骷髏騎士帶著軍團在周圍散開，警戒著荒野深處的動靜。
過了一會兒，我睜開眼。小骨歪著頭看我，藍光閃了一下。它用骨手點了點自己胸口那團穩定的銀灰色光芒，又指了指巨人消失的方向。
我明白它的意思。它也在問，那些靈魂，能不能也去安息。
「能的。」我說，「明天繼續。」
夕陽西下的時候，我帶著軍團回到了守夜人營地。營地外的空地上，小骨照例在刨坑。它今天刨了十一個。從第一天進遊戲到現在，我數了數營地里的坑，大概已經有四十多個了。整整齊齊地排著，像一個小型的墓地。
我坐在石柱旁邊，看著小骨刨完最後一個坑。它站起來，走到我旁邊蹲下。蜘蛛從它肩上爬下來，在我膝蓋上蜷成一團。獵人亡魂飄在營地的邊緣。骷髏騎士帶著三十多隻骷髏兵散落在營地周圍，安安靜靜地站著或蹲著。它們眼眶裡的藍光在漸暗的天色中連成一片，像一圈小小的、暖色的燈。
我靠在石柱上，閉上眼。今天簽了三十多隻契靈，釋放了十八個靈魂，升到了八級。亡靈軍團，初具規模。
明天，李辰就回來了。明天，我還要去找那個巨人，繼續釋放裡面的靈魂。明天，也許能升到九級。
但今天，就到這裡了。
我睜開眼，看了看小骨。它正低頭看著自己剛刨的坑，藍光忽明忽暗。蜘蛛在我膝蓋上睡著了，八條腿縮得緊緊的。
「晚安。」我說。
小骨歪了歪頭，下頜骨輕輕咔噠了一聲。然後它在我旁邊蹲了下來，縮成一團，眼眶裡的藍光慢慢暗下去，但沒有完全熄滅。營地里，三十多隻骷髏兵安靜地站著。荒野的風吹過石牆，帶著灰霧和枯骨的氣息。遠處的嚎叫還在繼續，但已經不讓人害怕了。
亡靈軍團的第一天，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