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上線的時候，李辰已經站在伐木場門口等我了。
「這是……」他伸出手指，數了數，「一、二、三……你他媽哪來這麼多骷髏？」
「昨天簽的。」
「昨天？」他的聲音拔高了，「就昨天一天？」
「嗯。枯骨荒野那邊有亡靈能量加成，簽約成功率特別高。」
李辰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後他放棄了一樣擺了擺手：「行。你牛逼。我現在算是明白了，你那個職業在正確的地方就是滾雪球。越簽越多，越多越強。」
「差不多。」
小骨從我身後走出來，手裡拖著一把昨天不知道什麼時候撿的破木棍。它走到李辰面前，歪頭看了他兩秒，然後把木棍往地上一插，轉身走了。那意思大概是在說：回來了？行，看到了。
李辰看著那根插在地上的木棍，又看了看我。
「它這是什麼意思？」
「它刨坑刨累了，換了個方式計數。」
「計數？」
「昨天簽了三十六隻。」
李辰沉默了三秒，然後豎起大拇指：「牛逼。」
我們往枯骨荒野走的時候，李辰一直在打量我的軍團。三十六隻骷髏兵加上小骨、蜘蛛、獵人亡魂、骷髏騎士，浩浩蕩蕩地排了一長串。它們走得歪歪斜斜，步伐參差不齊，手裡的武器五花八門，有幾個甚至因為等級太低走兩步就要散一下，得停下來重新組裝。但數量本身就有一種氣勢，哪怕是這種歪歪斜斜的氣勢。
「你現在能同時召喚多少只？」李辰問。
「十幾隻吧。靈魂能量只夠撐幾分鐘高強度的戰鬥，打完得收回去回藍。」
「那也夠嚇人了。」他看著後面的骷髏隊伍，「你要是以後升到幾十級，靈魂能量上千，是不是能同時拉出幾百隻？」
我想了想。幾百隻骷髏同時衝鋒的畫面。然後搖了搖頭：「估計不行。契靈太多的話，指揮會亂。我的意識處理不過來那麼多單位。」
「你現在能處理多少個？」
「十五到二十個吧。再多就開始手忙腳亂了。」
李辰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走到枯骨荒野邊緣的時候，霧氣涌了上來。但這次和昨天不一樣。霧氣深處，那些平時遊蕩的骷髏兵少了很多。外圍區域幾乎看不到什麼怪了，偶爾有一兩隻，也是躲在石柱後面不敢出來。
「怪呢？」李辰皺了皺眉。
「不知道。」我也有點意外。昨天這片區域明明刷得滿滿當當的。
繼續往北走。越往裡，怪越少。到了之前遇到骷髏騎士的那片區域，連一隻普通骷髏都看不到了。空氣里的酸腐氣味比昨天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冷的、更沉的氣息，像是有巨大的東西在暗處呼吸。
「你昨天說的那個巨人，」李辰握緊了法杖，「在哪個方向？」
「北邊。荒野深處。」
我們加快了腳步。小骨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骷髏騎士策馬走在最前面，長槍放平，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獵人亡魂飄在側翼，弓弦半松著。
走了大概十分鐘，前方的霧氣開始變濃、變黑。白色的灰霧逐漸被墨黑色的暗霧取代，就像昨天一樣。我停下腳步，朝暗霧深處看去。
那個輪廓還在那裡。三米高的黑色巨人，站在暗霧正中央，一動不動。暗紅色的眼睛在霧氣中亮著，像兩盞巨大的燈。它面對著我們的方向，似乎在等。
它周圍的暗霧比昨天更濃了。但內部那些光點的掙扎似乎也變強了，無數細小的光芒在黑色外殼內部翻湧、碰撞、無聲地嚎叫。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李辰站在我旁邊，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嗯。」
「面板什麼都讀不出來？」
「讀不出來。」
李辰攥緊了法杖：「你要做什麼？上去打？」
「不打。」我往前走了一步，「我要放它們出來。」
我把軍團留在後方，一個人朝巨人走去。小骨跟在我旁邊，步子很穩。其他契靈停在原地，排成防禦陣型。李辰在後面舉著法杖，隨時準備放火球。
走到巨人面前五米的時候，它低下頭。暗紅色的眼睛看著我，內部的光點猛地朝我這個方向湧來。無數聲音疊在一起，比昨天更清晰了一些：
「你回來了……你回來了……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我說，「今天繼續。」
我伸出手。掌心貼住黑色外殼。靈魂能量灌入。第一隻光點靠近內壁，絲線連上，輕輕拉出。一個模糊的靈魂從我掌心穿過，落在身後。
李辰在後面倒吸了一口氣。但我沒時間解釋。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靈魂一個接一個地從黑色外殼中滑出，落在荒野的地面上，凝聚成模糊的人形輪廓。它們有的站了一會兒就消散了，有的朝我點了點頭，有的什麼反應都沒有，直接化成光點散開。
第五隻。第六隻。到第十隻的時候，我感覺到外殼內部的光點開始主動往我這邊靠了。它們在擠，在推，在爭著往出口跑。昨天它們還需要我去找，今天它們知道這裡有出口了。
第十五隻。第十八隻。第二十隻。我的靈魂能量開始見底，但今天我不是一個人來的。李辰在後面，他是精靈法師，他有回藍技能。
「李辰，給我回藍！」我喊了一聲。
李辰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了。他舉起法杖，釋放了一個技能。一道淡藍色的光芒從他法杖頂端射出，連到我身上。我的靈魂能量開始緩慢回升。
「這是法師的『魔力灌注』。」他喊，「只能給隊友回藍，效率不高，你省著點用。」
二十點。二十五點。三十點。我的靈魂能量在緩慢恢復，釋放靈魂的速度雖然降了下來，但沒有停。第二十二隻。第二十四隻。第二十六隻。
外殼在變薄。我能感覺到。黑色的能量層從最初的半米厚變成了只有薄薄一層，像是一層快要破掉的繭。內部的光點幾乎全部涌到了內壁邊緣，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
第二十八隻。第三十隻。
我釋放第三十隻靈魂的時候，黑色外殼發出一聲沉悶的裂響，從中間裂開了一道縫。裂縫從頂部一直延伸到底部，黑色的能量像碎玻璃一樣剝落。內部的光點從裂縫中湧出來，像一條光的河流。它們沒有經過我的掌心，而是直接從裂縫中飄散出來，在我周圍盤旋了一圈，然後朝四面八方散去。
第三十一隻。第三十二隻。我不用再一隻一隻地拉了，裂縫越來越大，光點越來越多，它們自己往外涌。黑色的外殼像融化的冰一樣崩塌，一片一片地剝落、消散。
最後一隻靈魂從外殼中飄出的時候，巨人的身體只剩下一副空蕩蕩的、由殘餘黑色能量維持的輪廓。暗紅色的眼睛暗淡下去，變成了兩顆小小的、安靜的光點。它低下頭，看著我。沒有聲音，沒有掙扎，沒有嚎叫。
它只是安靜地站著。像一個終於卸下了重擔的人，站在那裡，感受著空無一物的輕鬆。
然後它開始消散。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地碎成光點，融進空氣中。它的身體越來越淡，越來越透明，最後只剩下一團模糊的、人形的輪廓，和一顆懸在空中的、安靜的光點。
那顆光點飄到我面前，停了一下。然後輕輕落在了我的掌心裡。
【您已獲得特殊契靈：無名（聚合之魂·已釋）。】
【等級：？】
【生命值：無法量化。】
【攻擊力：無。】
【技能：靈魂歸途（強化版）。該技能與您的靈魂歸途技能融合，使用後不再消耗靈魂能量，並可將多個亡靈靈魂同時送往安息之地。每月可使用三次。】
【備註：它沒有名字，沒有形態，沒有意識。它只是所有被困靈魂在離開前，共同留下的一點感謝。】
我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個淡淡的光點。它很暖，比阿黛爾的印記更暖一些，像是很多雙手同時握了一下你的手，然後鬆開。
【亡靈巫師特殊能力槽更新：】
那行灰色的字變了。圖標從灰色變成了半透明的銀白色，不再是不可點擊的狀態了。旁邊那行小字也變了：
「當生者無法挽留，死者不願離去，中間人便要做出選擇。你選擇了聆聽。你選擇了釋放。你選擇了送它們最後一程。」
我試著點了一下那個圖標。
【特殊能力：亡者之途（被動/主動切換）。】
【被動效果：亡靈系生物對你的初始好感度提升。所有契靈的羈絆值獲取速度翻倍。】
【主動效果：激活後，你的靈魂視界將進入「深層模式」，持續30秒。在深層模式下，你可以看見所有亡靈靈魂的完整記憶和情感。該效果可對契靈使用，了解它們生前的故事。冷卻時間：24小時。】
【備註：你成為了真正的中間人。生與死之間的擺渡者。】
我站在原地，看著面板上的字。掌心那個光點慢慢融入了皮膚，和之前的四個印記並排在一起。手腕上現在有五個印記了。骷髏、蛛腿、箭矢、水滴，還有一顆小小的、暖色的光點。
「結束了？」李辰從後面走上來，法杖還舉著。
「結束了。」
他看了看我身後。那片黑色的暗霧已經散得乾乾淨淨，荒野恢復了原本的灰白色。地面上密密麻麻地鋪著一層淺淺的光塵，那是剛才那些靈魂離開時留下的痕跡。它們在慢慢消散，但還沒有完全消失，像是月光灑在地上。
「那些靈魂……」李辰蹲下來，用手碰了碰光塵，「都走了？」
「都走了。」
他站起來，看著我手腕上新的印記：「又簽了一隻？」
「不算簽。是它們自己留下的。」
李辰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看了看我身後的骷髏軍團，又看了看那片已經空無一物的荒野。
「那現在呢？」
我看了看天色。中午剛過，還有大半個下午的時間。
「繼續刷怪。」我說，「今天的目標是九級。」
我們往荒野深處走。那片曾經被巨人占據的區域現在空了，但更深處還有新的怪。而且，沒有了巨人的壓制，之前被它驅趕走的那些亡靈生物正在慢慢回來。我能感覺到靈魂視界裡的信號越來越多，從四面八方匯聚到這片區域。
小骨帶著軍團走在前面，步子很穩。蜘蛛趴在它頭頂，腹部亮著微弱的光。獵人亡魂飄在側翼，弓弦半松。骷髏騎士策馬走在最前方，長槍放平。其他的骷髏兵們歪歪斜斜地跟著，手裡的武器參差不齊，但隊伍比昨天整齊了一些。
它們也在進步。每次戰鬥、每次配合，都會讓軍團更默契一點。小骨作為默認的「隊長」，已經開始學會分配兵力了。遇到小群怪它就帶近戰上去圍，遇到遠程怪它就指揮骷髏騎士先衝鋒，遇到高等級怪它會主動叫獵人亡魂先手。
它只是一具一級的虛弱骷髏兵。但它帶著三十多隻契靈，打得有模有樣。
李辰走在旁邊，看著這支隊伍，忽然說了一句話。
「陳瀟。」
「嗯？」
「你那個職業，跟我想的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我以為亡靈巫師就是簽一堆怪物當打手，然後自己躲後面指揮。」他看著小骨正在指揮幾隻骷髏兵包抄一隻落單的武裝骷髏，「但你那個小骨，它不像打手。它像一個真正的隊長。它在保護其他骷髏，也在保護你。它有自己的想法。」
我沒說話。但我想起小骨第一次擋在我面前的樣子，想起它在瞭望台上抱著守夜人的弓不鬆手的樣子，想起它碎裂之後顱骨還在地上滾了兩圈的樣子。
「它們本來就不只是打手。」我說。
李辰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下午的時間過得很快。沒有了巨人的阻擋，荒野深處的怪刷新得密集。我帶著軍團一路推進，經驗值穩定增長。小骨指揮得越來越順手，獵人亡魂和蜘蛛的配合也越來越精準。到傍晚的時候，一道暖流從胸口擴散開。
【等級提升！當前等級：9。】
九級了。我打開面板看了看，九級沒有解鎖新技能，但屬性又漲了一截。生命值過百了，靈魂能量上限漲到了兩百。更重要的是，契靈列表里，小骨的等級從一級變成了二級。它終於升級了。
小骨站在我面前，骨架和之前相比沒有什麼明顯的變化，但站姿比剛簽下的時候端正了許多。它歪頭看我，藍光閃了兩下。然後轉身在地上刨了一個坑。第二十個。
我笑了一下，蹲下來看它刨的坑。坑比之前的深了一些，邊緣也更整齊了。它刨坑的水平在進步。
「走吧，回去了。」我站起身。
回營地的路上，李辰忽然開口問了一個問題：「你說你那個靈魂歸途的技能，可以把亡靈送到安息之地。那如果遇到一個靈魂，它不想安息呢？」
我想了想。
「那就讓它留下來。」我說，「就像小骨。它不想走，它想跟著我。」
「你怎麼知道它不想走？」
「它不走，就是不想走。它留下來，就是還想留。」
李辰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回到守夜人營地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小骨照例在營地角落刨了最後一個坑，然後蹲到我旁邊。蜘蛛爬上我的膝蓋，縮成一團。獵人亡魂飄到營地邊緣，安靜地站著。骷髏騎士帶著軍團在營地外圍散開，警戒著荒野的動靜。
三十多隻骷髏兵的眼眶藍光在漸暗的天色中連成一片，像一圈小小的、暖色的燈。它們安靜地站著，等著明天的戰鬥。
我靠在石柱上，閉上眼。今天釋放了三十多個靈魂，簽了十幾隻新契靈，升到了九級。亡靈軍團還在壯大。
明天，繼續。
我睜開眼看了看小骨。它蹲在我旁邊，藍光忽明忽暗。它低頭看了看自己剛刨的坑，又抬頭看了看我。
「晚安。」我說。
它歪了歪頭，下頜骨輕輕咔噠了一聲。然後它縮成一團，眼眶裡的藍光慢慢暗下去，但沒有完全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