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我上線的時候李辰還沒來。
發了條消息問他,過了幾分鐘回了一條:「晚點。我爸昨晚又打電話了,煩。你先玩。」
我關掉消息,站在伐木場的木屋門口,看著外面的林子。今天的天色比前幾天都亮,陽光穿過雲層灑下來,照得樹葉亮晶晶的。空氣里有一種雨水後的清新感,昨晚大概又下了一場雨。
小骨從木屋裡走出來,站在我旁邊,歪頭看我。蜘蛛趴在它頭頂,八條腿縮著。獵人亡魂飄在身後,半透明的身影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骷髏騎士帶著軍團散落在木屋周圍,安安靜靜地待命。
我看著小骨,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昨晚升到九級之後,亡靈巫師的特殊能力槽解鎖了。那個叫「亡者之途」的技能,主動效果是進入深層靈魂視界,可以看到亡靈靈魂的完整記憶和情感。可以對人使用,也可以對契靈使用。
我一直沒有用過。
「小骨。」我叫它。
它歪頭看我,藍光閃了一下。
「我想看看你的過去。」
它沒有反應。既沒有拒絕,也沒有同意。只是安靜地站著,眼眶裡的藍光忽明忽暗。
我蹲下來,伸出手,掌心對著它的胸口。小骨低頭看著我攤開的手,沉默了幾秒。然後它慢慢走近了一步,把自己胸腔里那團穩定的銀灰色光芒湊到我掌心上。
我閉上眼,激活了亡者之途。
靈魂能量從我掌心湧出,但不是絲線的形態。這一次,靈魂能量像一層薄薄的霧氣,緩緩包裹住了小骨的全身。我的視野猛地一變,伐木場消失了,李辰的對話框消失了,所有的界面消失了。
我站在一片陽光明媚的田野上。
天空很藍,沒有一絲雲。田野里長滿了金黃色的麥子,風吹過來的時候,整片麥田像波浪一樣起伏。遠處有一座小村莊,幾間茅草屋的屋頂飄著炊煙。一條土路從田野中間穿過,通向村口。
我低頭看自己。身上穿的還是那件灰布袍子,但手腕上的印記都消失了。我像是以某種靈體的形式存在於這片記憶里。
土路上有人走過來。是一個男孩,大概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身打了補丁的粗布短衫,赤著腳,手裡提著一個陶罐。他跑得很快,麥穗在他身旁沙沙作響。他跑過的地方,麥穗輕輕晃動著。
我認出了那個男孩。是靈魂視界裡的那種「認出」。他的骨架輪廓,他的步態,他偏著腦袋的習慣。
那是小骨。
男孩跑向村口的一間茅草屋,推開門進去了。我跟在後面,發現自己不需要走路,只是「想」到那裡,視野就自動移動了。我站在屋門口,看著裡面。
屋子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光。一個瘦弱的女人躺在草蓆上,咳嗽著。男孩蹲在她旁邊,把陶罐里的東西倒進一個缺了口的碗裡,端到她嘴邊。
「娘,喝水。」
女人喝了一口,摸了摸男孩的頭。她的手指很瘦,骨頭凸出來。
「小石頭。」她叫他的名字,「娘的病不礙事。你去跟村裡的阿伯學打獵吧。將來……」
她又咳了幾聲。
「將來要是娘不在了,你得自己活。」
男孩搖頭,把碗放下,攥著女人的手。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攥著。那個動作很用力,像是怕一鬆手就會掉進什麼地方去再也拉不上來。
畫面變了。
還是那個男孩,但大了一些,大概十歲。他站在村口,身上背著一把比他高出一截的弓,腰上掛著一筒歪歪扭扭的箭。村里幾個男人站在他前面,領頭的那個穿著皮甲,手裡拿著一把獵刀。
「小石頭,你爹生前是獵場最好的射手。」領頭的男人說,「你娘也走了。村里養不起閒人。你要麼跟著我們打獵,要麼自己走。」
男孩攥著弓,指甲掐進弓臂里。
「我跟著打獵。」
畫面又變了。
這次是一片樹林,男孩已經長成了一個少年,大概十四五歲。他蹲在一棵樹上,拉弓瞄準。樹下有一隻鹿,正低頭吃草。他的手指捏著弓弦,拉滿了,然後停住了。鹿抬起頭,耳朵動了動,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少年和鹿對視了一秒。然後他鬆了弓弦。箭射偏了,釘在鹿旁邊的樹幹上。鹿跑了。
樹下傳來其他獵人的罵聲。少年從樹上滑下來,低著頭,任由他們呵斥。他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
畫面再變。
一片焦黑的廢墟。村子被燒了。茅草屋只剩下斷壁殘垣,麥田被踏平了,土路上到處都是腳印和車轍。少年跪在曾經是他家的那間屋子的廢墟前,雙手撐在地上,面前的泥土上有一灘乾涸的暗色痕跡。
他沒有哭。他只是跪著,什麼聲音都沒有。
畫面開始加速。
少年變成了青年。他一個人走在荒野上,身上背著那把弓,但箭筒是空的。他走到了一片龜裂的、灰濛濛的地方,到處都是枯骨和碎石。他停下了腳步,站在荒野中央,抬頭看著鉛灰色的天空。
他放下弓,坐在地上,閉上了眼。
然後就再也沒有站起來。
那片荒野就是枯骨荒野。那片灰濛濛的、遍布枯骨和碎石的荒野。他是死在那裡的。但他是怎麼死的?餓死的?渴死的?還是別的什麼?
畫面變得模糊了。聲音開始混在一起,嘈雜的、模糊的。我聽到了很多不同的聲音,有哭泣、有呼喊、有遠去的腳步聲。
然後是一片安靜。
很安靜的安靜,像是整個世界都消失了。
「我不想走。」
他不想走。他的母親走了,父親走了,村子沒了。他背著弓走出村子,走了很遠很遠,走到了枯骨荒野。他在那裡坐下來,然後他不想再走了。他不想離開這個世界。他不想變成別人的記憶。他想留下來,即使留下來的方式是變成一具沒有意識的骷髏。
所以他成了骷髏。虛弱型的骷髏。因為他在生前最後的日子裡,沒有吃過東西,沒有喝過水,沒有打過獵,也沒有跟任何人說過話。他的力量很弱,他的速度很慢,但他不想走。他就那麼待著,在枯骨荒野里,一天一天地待著。
直到我簽下了他。
畫面碎了。
我睜開眼,回到了伐木場門口。陽光還在,林子還在,李辰的對話框還亮著。小骨站在我面前,歪著頭看我,眼眶裡的藍光忽明忽暗。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上面濕了一片,不知道什麼時候的事。
「你不想走。」我說。
小骨歪了歪頭。
「你不想走,所以你留下來了。你跟著我,是因為你想跟著。你想留下來。」
小骨沒有回答。它只是安靜地看著我,藍光閃了一下。
我伸出手,把它的手拉過來。冰涼的骨頭,凹凸不平的骨節。我攥了攥,和它之前攥著它娘的手一樣。
【契靈「小骨」羈絆值+1。當前羈絆值:8。】
羈絆值又漲了。我鬆開手,小骨退後一步,歪頭看了我一會兒。然後它轉身,走到旁邊,在地上慢慢刨了一個坑。第二十一個。
李辰上線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他出現的方式很突然,我正在看小骨刨坑,突然好友列表彈了消息,然後他人就從伐木場外面走進來了。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比平時沉。他爸似乎又跟他談了什麼「畢業後的安排」,他不想聊這個話題,一上線就把自己埋進了刷怪里。
「走吧,去枯骨荒野。」他說,「今天我想刷多點,不想動腦子。」
我沒多問。帶著軍團跟他一起往荒野走。
路上李辰一直很沉默,法杖扛在肩上,步子比平時快。我跟在他旁邊,小骨跟在後面,軍團排成長長的隊列。走了十幾分鐘,他忽然開口了。
「你說,為什麼有些人的人生從出生就被安排好了?」
我看了看他。
「你爸又說了什麼?」
「說了很多。」他笑了一下,但笑得很淡,「說我不爭氣,說我只會玩遊戲,說我不懂他的苦心。每次都是這些。」
我沒有接話。李辰很少聊這些。他平時總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花錢大方,玩得開心。但偶爾,在深夜或者這種時候,他會露出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你不想被安排。」我說。
「誰想?」他聳了聳肩,「但他是我爸。我能怎麼辦?」
我們繼續往前走。枯骨荒野的霧氣湧上來,那層熟悉的灰白色。
「陳瀟。」
「嗯?」
「你那個職業,是自己選的還是系統給你選的?」
我想了想。
「系統給的。但我沒拒絕。」
「那你運氣好。」李辰看著遠方,「至少你的路是你自己走的。我走的每一步,都有人在前面鋪好。」
我沒有說話。他也沒再開口。兩個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直到枯骨荒野的外圍骷髏出現在視野里。
「刷吧。」李辰抬手一顆火球,砸向最近的一隻骷髏。
今天的荒野和昨天不太一樣。巨人消散之後,這片區域的亡靈能量濃度似乎更高了。靈魂視界裡,霧氣中漂浮的灰白色光點比之前密集了許多,像是整片荒野被「解凍」了,更多的靈魂從某個被封存的地方涌了出來。
我帶著軍團推進,一路刷一路籤。小骨指揮得越來越順手,軍團之間的配合也越來越流暢。到下午三點左右,我又簽了十幾隻契靈。其中有一隻三級的骷髏祭司,是遠程法系單位,能釋放暗影箭和治療法術。還有一隻四級的骷髏將軍,戴著破損的頭盔,手裡握著一把半透明的指揮刀,屬性比普通骷髏高出不少。
骷髏將軍簽下來之後,小骨走到它面前,歪頭看了它好幾秒。骷髏將軍也低頭看著小骨。兩個亡靈對視了一陣。然後骷髏將軍微微後退了半步,低下了頭。
小骨轉過身,走回隊伍前面,繼續帶路。
李辰看到了這一幕,嘖了一聲。
「你那小骨,真成隊長了。」
「它本來就是。」
「一隻一級的虛弱骷髏,指揮四級將軍。有意思。」
我沒接話,但心裡有點暖。
傍晚的時候,我升到了十級。
【等級提升!當前等級:10。】
十級解鎖了一個重要的技能。
【解鎖新技能:亡靈之潮(1級)。將一支亡靈軍團投入戰場。消耗當前所有靈魂能量(最低100點),根據消耗量召喚臨時亡靈單位。每10點靈魂能量召喚1隻一級骷髏兵,或等價的其他亡靈單位。臨時單位持續60秒,結束後自動消散。冷卻時間:30分鐘。】
亡靈之潮。消耗所有靈魂能量,一次性召喚一支臨時軍團。二百點靈魂能量能召喚二十隻一級骷髏兵。雖然只能持續六十秒,但六十秒內二十隻額外的骷髏兵投入戰場,足以改變戰局。
李辰看了看技能面板,吹了聲口哨。
「這個猛。真·亡靈軍團。以後打團的時候你直接拉出一支軍隊,誰扛得住?」
「冷卻三十分鐘,而且會把藍耗光。只能當大招用。」
「夠了。一場戰鬥放一次大招,對面就崩了。」
我點了點頭。確實。雖然限制很多,但這個技能的存在,意味著亡靈巫師在關鍵戰鬥中有了一錘定音的能力。
回去的路上,李辰忽然又說了一句話。
「陳瀟。」
「嗯?」
「你建個公會吧。」
我愣了一下。
「公會?」
「你現在有軍團了。整個遊戲裡沒幾個人有你這種規模。而且你那個特殊能力剛解鎖,說明系統認可了你的路線。你再不建公會,別人也要建了。到時候一堆人搶著拉你入伙,你煩不煩?」
我想了想。確實。之前論壇上那個暗月公會就想拉我入伙。如果我沒有自己的公會,以後只會有更多人來找。
「建公會要什麼條件?」
「十級,一千金幣。你有嗎?」
我看了看背包。金幣總共攢了兩百多,還是這段時間打怪掉落的。一千金幣,遠遠不夠。
「差八百。」
「我借你。」
「又借?」
「你以後慢慢還。」李辰擺了擺手,「反正你那個軍團建起來之後,打金效率肯定比我高。我不虧。」
我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頭。
回到營地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小骨照例在營地角落刨了最後一個坑。然後它蹲到我旁邊,蜘蛛趴在我膝蓋上,獵人亡魂飄在側方。骷髏將軍帶著軍團在營地外圍散開。三十多隻骷髏兵的眼眶藍光在暮色中連成一片,像一圈暖色的燈。
我靠在石柱上,打開面板,看著亡靈巫師的職業界面。特殊能力槽已經激活了。契靈列表里排著幾十隻契靈。技能欄里多了亡靈之潮和靈魂歸途。
從進遊戲到現在,十級了。一支軍團。一個真正的亡靈巫師。
明天,建公會。
我閉上眼,聽著荒野深處那些遠遠的、低沉的嚎叫。小骨在我旁邊蹲著,藍光慢慢暗下去。
今天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