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嘉誠站起來,腳步有些發飄。他從椅背上取下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在經過門口的時候,迎面撞上了助理小周驚恐的目光。他想說點什麼安撫一下場面,但最終只是垂下了眼皮。
四個人簇擁著他穿過辦公區。沿途的員工紛紛抬起頭,有人手裡的文件掉在了地上都沒察覺。走廊盡頭的前台小姐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圓。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林嘉誠透過逐漸收窄的門縫,看見了自己奮鬥了八年的辦公室——落地窗、LOGO牆、榮譽展櫃——正在一點一點地從視野中消失。
他知道自己大概率不會再回來了。
陸沉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
他昨晚睡得晚,這會兒還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摸過床頭柜上的手機,眯著眼看了一眼——沈清悅。
他接起來,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餵?」
「你還在睡?」沈清悅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快意,「林嘉誠被抓了,剛才經偵和紀委的人直接去鼎輝辦公室把他帶走的。」
陸沉清醒了幾分,翻了個身:「什麼時候的事?」
「就剛才。我這邊消息剛過來,人已經被帶走了。」沈清悅頓了頓,「你說這事是不是太巧了?他前兩天還在搞事,今天就進去了。」
陸沉聽出了她話里的試探,笑了一聲:「巧不巧的,得看他幹了什麼事。手腳乾淨的話誰也動不了他,既然能被帶走,那就是自己有問題。」
沈清悅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輕輕「嗯」了一聲:「也是。行了,你接著睡吧,我就是跟你說一聲。」
掛了電話,陸沉把手機擱在枕頭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沒了睡意。他索性坐起來,靠床頭上刷了會兒手機。
熱搜已經掉到第十五了,話題熱度明顯在下滑。那篇公眾號文章底下的評論區也從最初的狂熱討論變成了零零星星的閒聊。網際網路的記憶果然短,再有兩天,這件事就會被新的熱點徹底淹沒。
他正準備放下手機起床,電話又響了。
馬哥。
陸沉接起來:「馬哥?」
「陸老弟,沒打擾你吧?」老馬的聲音聽著很鬆弛,像是散步時隨手撥過來的。
「沒有沒有,馬哥你說。」
「也沒什麼大事,就是前兩天你那個熱搜,我看今天已經掉下去了,熱度散得比預想的快。我本來還想著你要是覺得煩,我幫你跟微博那邊打個招呼,現在看來不用了。」
「對,不用麻煩馬哥了,讓它自己涼就行。」
「行,那你自己把控著。」老馬語氣隨意地轉了轉,「對了老弟,以後要是遇到事情一定要找你馬哥,能幫的你馬哥一定會幫忙的。」
陸沉笑了一下:「好,有需要一定找馬哥你。」
掛了電話,陸沉把手機拿在手裡轉了轉。
老馬這通電話,表面上是在關心熱搜和隨便聊聊,但陸沉心裡清楚,以老馬的地位和信息渠道,他突然上熱搜以及林嘉誠被帶走的前因後果老馬肯定知道情況。但他沒提,陸沉也不會提。有些事不需要說破,彼此心裡有數就夠了。
他剛要把手機放下,鈴聲又響了。
張二鳴。
「陸老弟,在忙嗎?」張二鳴的聲音帶著一貫的笑意。
「不忙,在家躺著呢。張哥今天不忙?」
「再忙也得歇口氣。」張二鳴笑著說,「我看到熱搜差不多快下去了,今天再看已經掉到十五了,比我預想的快。這兩天評論區風向也還行。老弟真的不需要幫你直接壓下去?」
「謝了,張哥!,在過兩天大家新鮮勁兒過了就好了。」
「嗯,網際網路就是這樣,來得快去得也快。」張一鳴頓了一下,「對了,最近魔都也很熱吧?我這邊熱得不行,整天窩在空調房裡。」
「也挺熱的,我基本不出門,在家吹空調。」
「那挺好,少往外跑是對的。」張一鳴笑了笑,「行了,不耽誤你休息了,改天去魔都找你喝茶。」
「好,張哥到時候說一聲。」
掛了電話,陸沉把手機往床頭柜上一丟,仰面躺回床上。
不到半小時,三個電話。每個人說的話都不多,但每一通都不是無緣無故打的。沈清悅直接說了林嘉誠的事,老馬和張一鳴則繞著圈子確認了他的狀態——熱搜消了,人沒事,一切正常。
至於林嘉誠的事,他們不提,他不說,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他躺了一會兒,起床洗漱。
下樓的時候,陸念已經出門練車去了,餐桌上留著一份給他打包好的豆漿油條。他坐下來,一邊吃早餐一邊隨手刷了刷財經新聞。
推送的第一條就是鼎輝投資的快訊:
【鼎輝投資合伙人林嘉誠被帶走調查,公司內部陷入混亂。據悉,林嘉誠負責的多隻基金目前處於停滯狀態,LP方面已開始密集溝通,部分項目方緊急暫停與鼎輝的合作洽談。鼎輝投資總部今日臨時召開緊急合伙人會議,內部人士透露公司可能面臨大規模贖回壓力。】
陸沉看完,把手機放下,繼續喝豆漿。
林嘉誠這一倒,牽動的不僅僅是他一個人。他負責的那些基金、那些項目、那些靠著他的關係維繫著的合作鏈條,全都會跟著斷裂。鼎輝投資這艘船,至少要脫一層皮。
但這跟他沒什麼關係了。
他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把碗收了,走到客廳往沙發上一躺,隨手找了個紀錄片放著。
畫面里正在播非洲草原上的動物遷徙,角馬成群結隊地渡過河流,河裡的鱷魚潛伏在水面下伺機而動。
陸沉看了一會兒,眼皮開始打架。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在電視的背景音里慢慢合上了眼睛。
陸沉在沙發上睡了個回籠覺,醒來的時候電視裡的動物遷徙已經播完了,換成了一檔美食節目,主持人正在對著鏡頭啃羊排。
他摸過手機看了一眼——十點四十分。
客廳里安安靜靜的,廚房那邊也沒有動靜。他坐起來,朝樓上喊了一聲:「媽?」
沒人應。
他又喊了一聲:「爸?」
還是沒人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