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這位是陸沉，我請來的翻譯顧問。」沈清悅站起來介紹道，「陸沉，這位是我們公司法務部的王主任，從業十幾年了，經手的涉外合同不下百份。這兩位是法務部的同事，小李和小陳。」
雙方互相點頭致意。王主任伸出手來跟陸沉握了一下，力道適中，目光裡帶著一絲好奇：「陸先生看起來很年輕，不知道在哪家律所高就？」
「我不是律師。」陸沉坦然地說，「今天過來給沈總充當翻譯的。」
王主任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沒有多說什麼。他轉頭看向沈清悅：「沈總，今天的談判對方派了四個人過來，包括他們的法務總監和一位技術負責人。我們的策略是先談技術條款，再談商務條款，您看這樣安排可以嗎？」
「可以。」沈清悅點了點頭，「不過在正式開始之前，我想讓陸沉先跟你們過一遍他發現的幾個問題，尤其是翻譯方面的。」
王主任看了陸沉一眼，點了點頭，在會議桌旁坐了下來。另外兩個法務也各自找位置坐下，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陸沉沒有廢話，直接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是他昨晚整理好的要點清單，一式幾份，分別遞給了沈清悅和王主任等人。
「我昨天晚上看了一下對方發過來的合同草案和附件，主要有三個問題需要重點關注。」陸沉開門見山地說，「第一個是驗收標準的問題。合同的第十三條引用了舊版的行業標準GB/T XXXX-2018，但新版標準GB/T XXXX-2023已經在去年發布實施了。新舊兩版在檢測方法和技術指標上有明顯差異，如果按照舊版執行，對方在產品某些關鍵性能上的達標門檻會降低大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王主任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清單，眉頭微微皺起：「這個問題我之前也注意到了，但我不確定這是不是對方的疏忽。一般來說，引用舊版標準可能是因為他們的產品是按照舊版標準設計的，如果要切換到新版，可能需要額外的成本和時間。」
「有這個可能。」陸沉點頭表示認同，「但作為甲方，我們有權利要求對方按照最新的行業標準執行。這個可以在談判中作為一個籌碼來談——如果他們堅持要用舊版，那就在價格上給我們相應的折扣。」
王主任看了陸沉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絲認真的神色。他沒有想到這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年輕人，不僅在翻譯層面發現了問題，還能從商業角度提出應對策略。
「第二個問題呢？」王主任問。
「第二個問題在第十九條，關於智慧財產權的歸屬。」陸沉翻到合同的相關頁面，指給眾人看，「這一條寫的是『乙方在本合同項下產生的所有技術成果的智慧財產權歸屬於甲方』，表面上看是對我們有利的表述。但問題在於，它沒有界定『在本合同項下產生的』這個範圍。」
他頓了頓，解釋道：「如果對方的法務較真的話，完全可以把這句話解釋為僅限於合同明確約定的交付物，而不包括在開發過程中產生的中間技術成果、方法論改進或者其他衍生性的創新。這樣一來，我們花錢買了最終產品，但對方可以用同樣的中間技術去服務別的客戶，甚至開發競品。」
王主任的表情變得更加認真了。他低頭翻了翻自己手中的合同文本，又看了看陸沉的要點清單，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這個點確實很重要。你有什麼修改建議？」
「我的建議是把『技術成果』的定義做一個明確的列舉，把所有可能產生的內容都涵蓋進去，包括但不限於原始碼、算法模型、技術文檔、測試數據、設計圖紙等等。同時在後面加一句，『無論是否構成著作權法意義上的作品，均適用本條約定』。」陸沉說得很流暢，顯然這些話在他腦子裡已經過了無數遍。
王主任聽完，緩緩點了點頭，然後轉頭對旁邊的小李說：「把這個記下來，等會兒談判的時候作為我方修改意見提出來。」
小李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著，應了一聲：「收到。」
「第三個問題呢？」王主任問。
「第三個問題相對簡單一些，是關於付款節點的設置。」陸沉說，「合同里約定的是簽約後支付百分之三十，中期驗收後支付百分之四十，終驗後支付百分之三十。這個結構本身沒有問題，但問題在於中期驗收的標準寫得比較模糊，只說了『完成合同約定工作量的百分之五十以上』。這個『以上』就很微妙了——百分之五十一也算以上，百分之八十也算以上。」
他看了一眼眾人，繼續說道：「我建議把中期驗收的標準具體化，明確列出必須完成的里程碑節點，而不是單純用量化的百分比來衡量。這樣可以避免對方在中期驗收時鑽空子，拿到百分之四十的款項後就拖延進度。」
王主任聽完，深深地看了陸沉一眼，然後轉頭對沈清悅說：「沈總，您這位朋友確實有兩把刷子。」
沈清悅微微一笑，沒有多說什麼，但眼底的滿意之色顯而易見。
「那這三個問題，我們今天上午的談判中就作為主要修改點提出來。」沈清悅拍板道，「王主任，你和陸沉配合一下，技術條款方面由陸沉主談，法律條款方面你來把關。」
「沒問題。」王主任乾脆地答應了下來。
接下來半個小時，幾個人又針對合同中的其他細節進行了逐條梳理。陸沉的表現讓王主任和兩個法務徹底打消了最初的疑慮——他不光法語水平過硬，對國際貿易和合同法也有相當深入的了解，提出的幾個補充建議都切中要害，連王主任這種老江湖都頻頻點頭。
七點五十五分，會議室的門被敲響了，前台小姑娘探頭進來說：「沈總，對方的團隊已經到了，在樓下前台登記，大概五分鐘後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