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銳的集結哨聲順著夜風颳過來。
蘇木站起身。
他把手裡那把沒吃完的花生米扔回破爛的塑料盤裡。
他看了那個帶頭的刀疤臉一眼,下巴微微往下點了一下。
刀疤臉一句話沒說。
他大步走過去,一把薅住雷虎的頭髮。
像拖一條死狗一樣,直接往大排檔後面的黑巷子深處拽。
雷虎嘴被堵著,喉嚨里發出漏氣的嗚嗚聲。
地上的黃水混著紅油,被拖出一條長長的污濁水痕。
幾百號黑西裝無聲無息地退回越野車裡。
車門齊刷刷關上。
引擎發動,十幾輛奔馳G級連車燈都沒開,悄無聲息地碾過墮落街的水泥路面。
迅速消失在街角。
整條墮落街死寂一片,只剩下烤爐里烤焦的肉串發出的滋啦聲。
張豪還坐在沾滿油污的地上,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
王浩捂著肚子,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疼得直不起腰。
李明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鏡,腿肚子還在控制不住地轉筋。
「走。」
蘇木走過去,伸手捏住王浩的胳膊,一把將他拽了起來。
「回操場,拉練了。」
折騰了一宿的夜間拉練,讓所有大一新生脫了一層皮。
但真正的噩夢,是第二天的烈日。
下午兩點。
江海大學的三千米塑膠操場被太陽烤得發軟。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劣質橡膠味,混著幾千人身上散發出的酸臭汗味。
熱浪貼著地面往上蒸,遠處的教學樓看著都有些扭曲。
經管學院的方陣排在操場正中央。
蘇木站在第二排。
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流進眼睛裡,殺得生疼。
他沒動,任憑汗珠砸在迷彩服發硬的領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王浩站在他左邊。
肚子上昨天挨的那一腳還在隱隱作痛。
他死死咬著牙,身子在熱風中微微打晃,迷彩帽的帽檐已經被汗水濕透了。
右邊的張豪更慘。
他腳上那雙沾了啤酒沫的限量版AJ,被教官強制換成了硬底的軍用膠鞋。
腳後跟磨出了幾個大血泡。
每站一分鐘,鑽心的疼就順著小腿肚子往上爬,疼得他直咧嘴。
「都給我站直了!」
一聲暴喝在操場上空炸開,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總教官鐵手穿著深綠色的作訓服,腳踩黑色戰術靴。
大步走在方陣間的過道里。
他沒戴帽子,寸頭短得扎手。
一道暗紅色的刀疤從左耳根一直劈到衣領里,像一條趴在脖子上的肉蟲。
臉上的橫肉透著一股真正見過血的煞氣。
鐵手停在一個體育生面前。
抬起厚重的戰術靴,一腳踹在對方彎曲的膝蓋窩上。
一米八五的體育生一個踉蹌,險些跪在滾燙的塑膠跑道上。
「沒吃飯嗎!腰挺直!」
鐵手的聲音像砂紙在鐵板上打磨。
嚇得前排幾個女生咬住嘴唇,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
全校都知道,這屆總教官是個徹頭徹尾的魔鬼。
早上剛把一個頂撞他的富二代按在單槓上吊了半個小時,手皮都磨破了。
這會兒整個操場幾千人,沒人敢喘大氣。
鐵手背著粗壯的雙手。
戰術靴在發軟的塑膠地上踩出沉悶的咯吱聲。
他順著方陣間的縫隙,一路巡視到經管學院這邊。
目光像刮骨的刀子,在每一個新生的臉上狠狠刮過。
他停在第二排的前面。
視線掃過咬牙硬撐的王浩,掃過疼得呲牙咧嘴的張豪。
然後,硬生生停在了蘇木的臉上。
鐵手的呼吸猛地斷了。
肺里的空氣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再也擠不出一絲。
他粗大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背在身後的雙手猛地攥成拳頭,粗糙的指甲直接掐進掌心的肉里。
那張臉。
那張平靜到沒有一絲波瀾的臉。
就算化成灰,鐵手也絕對不會認錯。
在西伯利亞零下四十度的冰原上。
在死人堆成山的海外僱傭兵戰場。
就是這個男人,踩著滿地的殘肢斷臂,把他從死神手裡拽了回來。
賜予他新生。
賦予他暗影衛隊總教官的無上榮耀。
暗夜君王。
龍騰商會藏在最深處的絕對主宰。
鐵手覺得兩條腿的膝蓋骨開始發酸。
三十七度的高溫天,操場上熱得像蒸籠。
他寬闊的後背卻「唰」地滲出一層冰涼的白毛汗。
冷汗蟄著他脖子上的刀疤,又癢又疼。
大腦在這一瞬間變成了一片空白。
長年累月刻在骨子裡的服從和敬畏,徹底壓斷了他的理智。
鐵手雙腿發軟。
膝蓋一屈,猛地往下彎去。
他就要當著全校新生的面,給這個穿著破迷彩服的大一新生跪下磕頭。
「咳。」
一聲極輕的咳嗽。
蘇木微微低著頭,嗓子裡滾出半聲乾咳。
聲音被操場上的熱風一吹就散了。
但落在鐵手耳朵里,卻像是一記重錘死死砸在耳膜上。
鐵手的膝蓋離塑膠跑道只剩不到十厘米。
他硬生生剎住了下墜的勢頭。
大腿的肌肉因為強行發力,痙攣著跳動了兩下。
寬大的迷彩褲腿都在微微發抖。
不能暴露老闆的隱藏身份。
鐵手緊閉嘴巴,牙齒把舌尖咬破,嘗到了一股溫熱的鐵鏽味。
他借著刺痛,強行把彎下去的膝蓋一點點撐直。
因為動作太猛,身子晃了半圈。
戰術靴在紅色的塑膠跑道上搓出一道刺眼的黑印。
旁邊的學生全看傻了。
他們不知道這個活閻王一樣的教官為什麼突然腿軟打晃。
還以為是中暑要暈倒了。
為了掩飾尷尬,鐵手猛地立正。
戰術靴的腳跟重重磕在一起,發出一聲響亮的脆響。
他挺直腰板,抬起粗壯的右手。
對著蘇木的方向,敬了一個標準到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軍禮。
動作太僵硬,用力過猛。
手掌揮破空氣,帶出一陣短促的風。
王浩嚇得渾身一哆嗦,縮起脖子。
他以為教官要動手打人,下意識地閉緊了眼睛。
張豪更是嚇得連呼吸都停了,雙腿死死併攏。
蘇木沒動。
眼神看著前排同學的迷彩帽沿,像是什麼都沒看見。
鐵手的手舉在半空。
敬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臉上的肌肉僵硬著,冷汗順著下巴滴在胸前的衣服上。
就在氣氛尷尬到快要凝固的時候。
站在蘇木右邊隔了兩個位置的趙鵬,終於撐不住了。
趙鵬是個嬌生慣養的本地富二代。
平時連出門走兩步都要保姆打傘扇風。
在毒太陽底下暴曬了兩個小時,他那張白淨的臉已經紅成了煮熟的螃蟹。
鼻尖上的皮甚至開始往外翻卷。
兩條胖腿抖得像篩糠。
他看著鐵手停在這邊,還做了個奇怪的揮手動作。
以為魔鬼教官要拿自己開刀。
趙鵬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他不管不顧地塌下肩膀,手哆嗦著往迷彩褲兜里摸。
「報告……」
趙鵬嗓子啞得像吞了一大把粗沙子。
他從褲兜里掏出一沓揉得皺巴巴的紅色鈔票。
足足有十幾張。
紅彤彤的紙幣在刺眼的陽光下格外扎眼。
他往前踉蹌了一步。
直接打破了方陣整齊的隊列。
手裡攥著那把錢,直接往鐵手的作訓服口袋裡塞。
「教官……我真不行了。」
趙鵬喘著粗氣,汗水流進嘴裡,連吐沫都咽不下去。
「這錢您拿著買條好煙,兄弟們喝點茶水。」
「讓我去醫務室躺會兒吧,我胸口疼得喘不上氣……」
鐵手的軍禮剛放下。
神經還處於極度緊繃和恐懼的狀態。
老闆就在兩步之外站著。
暗影衛隊的規矩,在君王面前,任何失態和污點都是不可饒恕的死罪。
現在,一個滿身臭汗的胖子,居然敢當著君王的面,拿一沓破錢來賄賂他。
還要往他的口袋裡塞。
鐵手臉上的那道刀疤瞬間漲成了紫紅色。
像一條活著的蜈蚣在肉里瘋狂扭動。
暴戾的怒火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燒紅了他的眼珠子。
「啪!」
鐵手掄起巴掌,狠狠拍在趙鵬的手腕上。
清脆的擊打聲蓋過了操場上的風聲。
趙鵬疼得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手裡的紅鈔票天女散花一樣飛了出去。
飄飄蕩蕩落在滾燙的塑膠跑道上。
「賄賂教官?你想死是不是!」
鐵手的怒吼聲像平地炸起的一聲驚雷。
唾沫星子噴了趙鵬一臉。
趙鵬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捂著迅速紅腫的手腕直打哆嗦,連哭都不敢哭出聲。
鐵手猛地轉過身。
手指著整個經管學院的方陣。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出來,隨著呼吸劇烈跳動。
「全班都有!」
鐵手的聲音撕裂了操場上凝固的空氣。
「向右轉!」
「繞操場,十圈!」
「跑不完,今晚誰也別想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