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帶著人工湖的水腥味,吹過器材室門外的水泥地。
蘇木看著碎屏手機上的兩行字。
他沒有笑。
大拇指的指腹在碎裂的玻璃邊緣用力按了一下。
玻璃茬刮著皮膚,有點發麻。
「停水停電。」
蘇木低聲念了一句這四個字。
他把手機揣回迷彩褲兜里,轉身往宿舍走。
身上這套衣服被汗水反覆浸透,貼在後背上發粘。
一股子酸餿味。
回到404宿舍,屋裡空蕩蕩的。
王浩他們三個估計去校外網吧包宿打遊戲了。
蘇木脫了迷彩服,扔進陽台的塑料盆里。
他擰開水龍頭,沖了個涼水澡。
涼水從頭頂澆下來,衝散了腦子裡因為身份融合帶來的脹痛。
擦乾頭髮,他拉開破舊的鐵皮衣櫃。
裡面掛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衣服。
蘇木隨手拽出一套灰色的純棉睡衣。
短袖短褲,領口松垮,褲腰帶洗得打了結。
地攤上三十塊錢兩套那種。
他把睡衣套在身上,布料軟塌塌地貼著肉。
腳上趿拉著一雙十塊錢的藍色塑料涼拖鞋。
連個包都沒拿。
就這麼甩著手,踢拉著拖鞋走出了宿舍樓。
江海市中心,帝王飯店。
這座高達六十八層的地標建築,外牆全被金色霓虹燈包裹。
頂層VIP黑金包廂。
兩台工業級的空氣淨化器在牆角嗡嗡運轉。
卻根本抽不干屋裡濃重的古巴雪茄菸霧。
紅木圓桌中間,擺著一隻三斤重的澳洲大龍蝦。
早就涼透了,紅色的蝦殼上凝著一層白色的油脂。
桌邊坐著三個中年男人。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上氣。
趙黑虎靠在紅木椅背上,粗壯的手指夾著半根雪茄。
光頭上滲出一層油汗。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金表。
「十一點半了。」
趙黑虎把雪茄按在純銀菸灰缸里,用力碾碎。
火星子燙黑了銀底,菸葉散了一桌。
「那小崽子是不是嚇得尿褲子,不敢來了?」
坐在左邊的老蛇停下手裡的動作。
兩隻包漿的核桃在掌心停止轉動。
他那雙三角眼眯成一條縫,眼神陰毒。
「畢竟是個大一學生。」
老蛇端起面前的骨瓷茶杯,喝了一口涼茶。
「估計這會兒正躲在宿舍被窩裡,給龍騰商會的高層打電話哭訴呢。」
對面的劉富泰拿熱毛巾擦著油膩的禿頂。
他是本地最大商業銀行的行長。
白襯衫的領口被肥肉撐得緊繃繃的。
「趙總,咱們是不是太給他臉了?」
劉富泰把熱毛巾扔在玻璃轉盤上。
「直接停了他幾個外圍場子的資金,讓他知道江海市的規矩就行了。」
「非得擺這齣鴻門宴,浪費咱們的時間。」
趙黑虎冷哼了一聲。
剛想說話。
包廂外面的走廊里,傳來一陣奇怪的腳步聲。
不是皮鞋踩在地毯上的悶響。
而是塑料鞋底拍打地面的「啪嗒啪嗒」聲。
聲音越來越近,完全沒有停頓,直接衝著這間最頂級的包廂過來。
厚重的包廂雙開木門沒有敲響。
直接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銅製門軸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走廊里的冷氣順著門縫灌進來,吹散了桌面上空的雪茄菸霧。
蘇木走了進來。
灰色的地攤睡衣,褲腿一邊高一邊低。
腳上那雙藍色塑料拖鞋,沾著一點剛走過綠化帶帶上的泥巴。
頭髮半干,一滴水珠順著發梢滴在松垮的領口上。
包廂里死寂了足足三秒鐘。
三個身價百億的大亨,全都愣住了。
趙黑虎瞪著一雙銅鈴大的眼睛,視線死死盯在蘇木的塑料拖鞋上。
「噗——」
老蛇第一個沒忍住,一口涼茶直接噴在紅木桌面上。
他指著蘇木,笑得手裡的核桃直哆嗦。
「這就是弄死錢楓的那個活閻王?」
老蛇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都擠出來了。
「穿這身行頭來帝王飯店,你是剛從澡堂子搓完背出來嗎?」
趙黑虎也跟著爆發出一陣狂笑。
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紅木椅子咯吱作響。
原本心底存著的那點忌憚,在看到這身三十塊錢的睡衣後,瞬間煙消雲散。
「小子,你膽子是真不小啊。」
趙黑虎摸著光頭,笑得臉上的橫肉亂顫。
「我以為你得帶著幾百個黑西裝保鏢來砸場子。」
「搞半天,你是穿著睡衣來給爺爺們唱搖籃曲的?」
劉富泰捂著肚子,肥肉一抖一抖的。
「年輕人,江海市的水深,不是你穿成這樣就能來裝瘋賣傻的。」
蘇木站在門口,看著桌邊狂笑的三個人。
臉上連一絲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他慢吞吞地走過去。
拉開一把空著的紅木太師椅。
椅子腿在地毯上劃出一道深痕。
他大馬金刀地坐下。
背靠著椅背,左腿搭在右腿上。
那隻十塊錢的藍色塑料拖鞋,就這麼掛在腳趾頭上,一下一下地晃悠。
鞋底的一塊干泥巴掉在波斯地毯上。
「笑夠了嗎?」
蘇木拿過桌上的熱毛巾,擦了擦手指,隨手扔在裝龍蝦的盤子裡。
「說正事。很晚了,我要回去睡覺。」
趙黑虎收斂了笑容。
他雙手壓在桌沿上,身子往前傾,帶著一股子江湖上的煞氣。
「行,痛快。」
「你手裡的商會話語權,還有錢家空出來的兩成利潤。」
趙黑虎盯著蘇木的眼睛,聲音冷得掉冰渣。
「交出來。簽字畫押。」
「今天這門,你就能穿著這身破睡衣豎著走出去。」
「如果不交呢?」蘇木問。
「不交?」老蛇手裡的核桃猛地撞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
「明天早上,你名下的幾十家場子,連一根蠟燭都點不亮。」
「你那張黑金卡,在這個江海市,連一碗麵條都買不到!」
蘇木點了點頭,沒接話。
他垂下眼皮,看著桌上那瓶沒開封的茅台。
似乎在思考。
就在這時,包廂的木門再次被人猛地推開。
這次的動作比蘇木剛才還要粗暴。
門板狠狠撞在牆壁的防撞條上,發出一聲巨響。
一個穿著高檔定製中山裝的男人,急匆匆地沖了進來。
男人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但此刻臉上全是驚恐的冷汗。
這是江海市商會名義上的總會長,魏正庭。
也是趙黑虎他們這群傳統大亨背後最大的靠山和保護傘。
「魏會長!」
趙黑虎一看靠山來了,立刻站起身。
他臉上的煞氣瞬間變成討好的笑,大步迎上去。
「您怎麼親自來了,這點小事我們幾個老哥們就能處理好……」
劉富泰和老蛇也趕緊站起來。
老蛇手裡的核桃趕緊塞進口袋,劉富泰甚至撞翻了面前的酒杯。
紅酒灑在褲腿上,他都顧不上擦。
魏正庭根本沒理會迎上來的趙黑虎。
他一把推開趙黑虎粗壯的胳膊。
力氣大得讓趙黑虎腳下一個踉蹌,後腰撞在餐椅的扶手上。
魏正庭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絲綢手帕被他死死攥在手裡,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的目光越過趙黑虎的光頭,死死盯在坐在主位上的那個年輕人身上。
盯在那身灰色的廉價睡衣上。
盯在那雙晃悠的藍色塑料拖鞋上。
魏正庭的呼吸停了。
雙腿像被抽了骨頭一樣,瞬間軟成了一灘泥。
他在商海浮沉幾十年,見過無數大風大浪。
但就在半小時前,他接到了一個足以讓他整個家族灰飛煙滅的加密電話。
那個電話告訴他。
那個掌控著江海市一切黑暗與光明、能一句話決定幾百萬人飯碗的無冕之王。
現在就在帝王飯店的包廂里。
而且,是被他手底下這幾條不長眼的狗,強行逼過去的。
魏正庭往前走了兩步。
膝蓋一彎。
沒有任何猶豫。
「撲通」一聲巨響。
這位在江海市呼風喚雨的總會長,直接雙膝跪在了厚重的波斯地毯上。
真絲中山裝的褲腿被壓出深深的褶皺。
「主上!」
魏正庭的聲音悽厲得像在號喪。
他雙手死死按在地毯上,額頭重重磕在蘇木腳邊的地板上。
「是我管教不嚴,養了這幾隻瞎了眼的畜生!」
「求主上降罪!」
包廂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冷氣機嗡嗡的聲音顯得震耳欲聾。
趙黑虎維持著被推開的姿勢,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蘋果。
眼珠子布滿血絲,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魏正庭。
老蛇的腿肚子開始瘋狂轉筋。
一股涼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頭皮發麻。
劉富泰臉色慘白,臉上的肥肉控制不住地瘋狂抽搐。
魏正庭。
江海市商會的總會長。
連市首見了他都要客客氣氣叫一聲魏老。
現在,他像一條喪家之犬一樣,跪在這個穿著三十塊錢睡衣的大一新生面前。
磕頭求饒。
蘇木沒有把腳收回來。
那隻藍色的塑料拖鞋,離魏正庭的銀髮只有不到五厘米的距離。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指關節砸在實木桌面上,發出兩聲悶響。
這聲音砸在趙黑虎三人的心頭,像催命的更鼓。
「魏正庭。」蘇木開了口。
聲音不大,卻透著讓人絕望的壓迫感。
「你手下的人說,明天要讓我連一根蠟燭都點不亮。」
魏正庭渾身劇烈一顫。
他猛地抬起頭,紅著眼睛看向旁邊的趙黑虎。
眼神里的殺意,恨不得把這三個蠢貨生吞活剝。
「放屁!」
劉富泰突然發出一聲嘶啞的怒吼。
極度的恐懼,徹底摧毀了這個銀行大亨的理智。
他拒絕相信眼前的一切。
他無法接受自己幾十年積累的財富和地位,在這個窮酸學生面前不值一提。
劉富泰瘋了一樣衝到牆角的保險柜前。
胡亂按開密碼鎖,雙手拖出一個黑色的鋁合金密碼箱。
他抱起沉重的箱子,幾步沖回紅木圓桌前。
雙臂肌肉暴起,將箱子高高舉起。
狠狠砸在桌面上。
「砰!」
巨大的撞擊聲震翻了桌上的幾碟涼菜。
盤子碎裂,瓷片飛濺。
劉富泰雙手顫抖著撥開搭扣。
箱蓋彈開。
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一疊疊嶄新的美金。
綠色的油墨味瞬間衝散了屋裡的雪茄味。
足足一百萬現金,塞得滿滿當當。
「裝什麼神弄什麼鬼!」
劉富泰指著那一箱子美金,脖子上的青筋全部暴起,口水噴了一桌子。
「老子手裡壓著整個江海市三分之一的現金流!」
「不管你背後的水有多深,老子今晚就動用所有的金融槓桿!」
「我拿錢砸爛你們的盤子!我要讓你死無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