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木把那張帶點餘溫的小票對摺。
大拇指撫平紙面的摺痕。
他隨手把小票塞進灰色的睡衣口袋。
隔著那層薄薄的玻璃櫃檯,蘇木靜靜地看著老闆。
老闆胖臉上的那道血印子還在往外滲著血珠。
他拿手背粗暴地抹了一把,把血抹勻了,看起來有點滑稽。
他抓起櫃檯上的摺扇,用力敲打著玻璃台面,發出「砰砰」的悶響。
「行了,錢付清了。」
老闆不耐煩地指著門外,唾沫星子噴在玻璃上。
「趕緊帶著這個喪門星滾蛋!」
「別在這礙眼,耽誤老子做下一單大生意。」
他一邊說,一邊低頭去摸那台黑色的POS機,像撫摸什麼稀世珍寶。
蘇木沒動。
腳上的藍色塑料拖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
他抬起右手,大拇指和中指搓在一起。
「啪。」
打了個清脆的響指。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古董店裡聽得一清二楚。
幾乎是響指落下的同一秒。
店門外看熱鬧的人群突然被一股蠻力粗暴地擠開。
人群發出一陣驚呼和抱怨聲。
緊接著,十幾個穿著深黑色定製西裝的男人魚貫而入。
皮鞋踩在地磚上,步點整齊劃一,沉悶有力。
小小的古董店瞬間被擠得水泄不通。
空氣里的發霉木頭味,直接被高級古龍水的味道蓋住了。
帶頭的是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人。
梳著一絲不苟的大背頭,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金屬密碼箱。
這是龍騰商會首席法務,趙剛。
趙剛無視了滿屋子目瞪口呆的人,徑直走到蘇木側後方。
他微微低頭,語氣恭敬。
「老闆。」
隨後,他上前一步,把金屬密碼箱平放在玻璃櫃檯上。
老闆看著這陣勢,咽了一口唾沫,往後退了半步。
背脊貼在後方的百寶架上,撞晃了一個花瓶。
「鑑定團隊二十分鐘前就在門外待命了。」
趙剛的聲音四平八穩,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專業感。
他大拇指按在密碼鎖上。
「咔噠」一聲脆響,箱蓋彈開。
趙剛從裡面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夾。
直接越過櫃檯,拍在老闆那張胖臉上。
「國家級古陶瓷鑑定中心的加急報告。」
「白紙黑字蓋著鋼印。」
趙剛伸手推了一下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地上那堆碎瓷片,是上個月剛從景德鎮工業流水線上下來的高仿工藝品。」
「批發價,五十塊錢一個。」
老闆愣住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份報告。
上面鮮紅的公章刺痛了他的眼睛。
「你……你們這是幹什麼?」
他結巴了,喉結上下劇烈滾動,抓著摺扇的手開始打顫。
「什麼鑑定報告,我不認!這是我祖傳的……」
「你認不認不重要。」
趙剛打斷了他,從箱子裡又拿出一本厚厚的法典。
翻開其中一頁,重重拍在報告旁邊。
「我國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條規定。」
「敲詐勒索公私財物,數額特別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別嚴重情節的。」
「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並處罰金。」
趙剛指了指蘇木睡衣口袋的方向。
「你剛才用POS機刷走了一百萬。」
「而且小票已經列印,交易事實成立。」
「五十塊錢的工藝品,索要一百萬。這數額,夠你把牢底坐穿了。」
老闆雙腿一軟。
膝蓋直接磕在玻璃櫃檯下面,發出一聲悶響。
臉上最後一點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冷汗順著額頭大顆大顆往下砸。
「誤會!這是誤會啊!」
他慌亂地去抓那台POS機,手指抖得按不住鍵盤。
「我現在就撤銷交易!我退錢!我一分錢都不要了!」
他拼命想按取消鍵,但因為手出汗太滑,POS機直接掉在了地上。
塑料外殼摔裂了,屏幕黑了下去。
門外突然響起尖銳的警笛聲。
紅藍相間的爆閃燈光穿透夜色,打在古董店的玻璃門上。
兩輛警車急剎在門口。
四個穿著制服的巡捕撥開人群沖了進來。
帶隊的隊長看了一眼趙剛遞過去的鑑定報告,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
二話沒說,直接從腰間掏出銀色的手銬。
「咔嚓。」
冰冷的金屬圈死死扣在老闆滿是油汗的手腕上。
棘輪咬合的聲音清脆刺耳。
「涉嫌數額巨大的敲詐勒索。」
隊長面無表情地拽住手銬中間的鏈子。
「有什麼話,回局子裡跟預審員說去。」
老闆被兩個巡捕架著胳膊,直接往門外拖。
他拼命掙扎,腳上的布鞋都蹬掉了一隻。
「我退錢啊!我真不知道他是這種大人物!」
「求求你們給我個機會,我知道錯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遠,伴隨著警車車門的重重關上,徹底消失。
警笛聲遠去,在街道盡頭只剩下一絲回音。
古董店裡安靜下來。
看熱鬧的人群見狀,早就嚇得散了個乾淨。
十幾個黑西裝律師也默默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店裡只剩下蘇木和夏晚晴兩個人。
夏晚晴站在那堆五十塊錢的碎瓷片旁邊。
臉色煞白,雙手死死捏著衣角。
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急促。
她看看被帶走的老闆,又看看穿著地攤睡衣的蘇木。
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
巨大的情緒反轉,讓她的大腦幾乎宕機。
「蘇木……那一百萬……」
夏晚晴嗓子乾澀,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她往前走了一步,帆布鞋踩在碎瓷片上,發出嘎吱的聲響。
「我家裡真的還不起這麼多錢。」
「我明天就去辦理休學。」
她眼眶紅透了,大顆大顆的淚珠斷了線一樣往下掉。
砸在地磚上,洇出深色的水漬。
「我去打工,我給你打一輩子工還債行不行?我什麼苦都能吃!」
蘇木低頭看她。
女孩的肩膀單薄得像一張紙,鼻尖哭得通紅。
身上那件白襯衫洗得發硬,但很乾淨。
連袖口起毛邊的位置都搓洗得很白。
他嘆了口氣。
拉開旁邊的一張黃花梨木椅子,隨手坐了下去。
塑料拖鞋在地上蹭了一下。
「不用你還。」
蘇木靠在椅背上,從旁邊倒了一杯涼茶。
茶葉有些發澀,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這一百萬,連我銀行帳戶里一秒鐘的利息都不夠。」
他語氣平淡,沒有絲毫炫耀的意思。
目光看著門外的夜色。
「算是我隨手扔出去的零花錢。你安心在學校上課,別動不動就提休學。」
夏晚晴愣住了。
眼淚掛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她聽不懂什麼一秒鐘的利息。
她只知道,這個平時在食堂只點青菜配白飯的同班同學。
剛才連眼都沒眨,就刷了一百萬。
還為了她,把那個囂張的老闆直接送進了監獄。
巨大的感激和難以置信交織在一起。
她覺得頭暈目眩,身子晃了兩下。
雙腿一軟,她整個人往前栽倒。
蘇木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胳膊。
隔著薄薄的襯衫,能感覺到她瘦弱的骨頭。
夏晚晴手忙腳亂地站穩,臉羞得通紅。
急促退讓間,肩膀不小心撞在旁邊的玻璃櫃檯上。
掛在肩膀上的洗褪色帆布包順勢滑落。
「啪」的一聲悶響。
帆布包砸在地上。
因為拉鏈之前就壞了,沒拉嚴實。
包里的東西散落了一地。
半包打開的廉價紙巾,一把掛著生鏽鑰匙扣的宿舍鑰匙。
還有一張被揉得皺巴巴的A4複印紙。
紙張在半空中翻了個面,正面朝上落在蘇木的塑料拖鞋旁邊。
紙上印著觸目驚心的黑體大字。
最下面,赫然按著一個血紅色的手印。
【催收警告:再不還錢,拿你身上的器官抵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