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木沒繼續往前走。
他在倒數第三排拉開一把摺疊椅。
生鏽的鐵軸發出一聲乾澀的悶響。
他坐下來,長腿伸直,後背靠著殘破的木質椅背。
就這麼靜靜地看著講台。
階梯教室里開著老式空調。
冷風吹得窗簾一晃一晃的。
空氣裡帶著一股潮濕的粉筆灰味道。
李教授看到是個穿著舊T恤的學生進門,緊繃的老臉鬆弛下來。
他冷哼一聲,沒把蘇木當回事。
轉過頭,繼續盯著王語嫣。
手裡的紫檀木拐杖在木地板上重重頓了兩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王老師,明年的國家級重點課題,我手裡正好有個推薦名額。」
李教授壓低了聲音,嗓子裡像卡著一口老痰。
「你那個古典文學數位化的項目,想要拿到那三百萬經費。」
「今晚八點,帶著你的申報材料,來建國飯店的頂層套房找我。」
「我們好好『深入探討』一下學術細節。」
王語嫣臉色煞白。
雪紡襯衫的領口隨著急促的呼吸不斷起伏。
她雙手死死抓著講台邊緣,指甲在木板上刮出幾道淺痕。
「李教授,這不合規矩。」
她咬著牙,「我的項目已經通過了初審,不需要再走別的門路。」
「規矩?」
李教授笑了,露出幾顆發黃的假牙。
「在江南省的文學界,我的話就是規矩。」
他舉起滿是老年斑的手,指著王語嫣的鼻子。
「只要我打個招呼,你的項目連院系的門都出不去。」
「不僅沒經費,你這個副教授的職稱,這輩子也別想評上。」
「年輕人,別給臉不要臉。」
王語嫣眼眶紅了。
委屈堵在胸口,讓她連一句完整的話都罵不出來。
指節捏得毫無血色。
就在她準備推開拐杖跑出教室的時候。
「《論晚唐詩詞的悲劇內核》,第十七頁,第三段。」
一個平淡的聲音從後排飄過來。
打斷了講台上的僵局。
蘇木站起身。
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台階上。
他雙手插在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兜里,順著過道慢慢往下走。
「關於《全唐詩》殘卷的斷代分析。」
蘇木看著那個老頭,聲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晰。
「你九八年發表在核心期刊上的這篇成名作,完全照搬了海外學者史密斯九五年的未公開手稿。」
李教授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
渾濁的眼珠死盯住蘇木。
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連標點符號和那個錯誤的英譯引注,你都原封不動地抄了上去。」
蘇木停在講台前面。
「靠著這篇偷來的論文,你評上了長江學者,拿了十幾年的國家津貼。」
李教授的喉結劇烈滾動。
冷汗冒出額頭,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
流進眼睛裡,他都不敢眨一下。
這是他藏在心裡二十多年的死穴。
那個海外學者早就車禍死了,手稿只有他一個人看過。
這個大一新生是怎麼知道的?
短暫的慌亂後,老頭爆發出歇斯底里的狂怒。
「放屁!你血口噴人!」
李教授舉起紫檀木拐杖,指著蘇木的臉,拐杖尖都在發抖。
「你是什麼東西?敢在這污衊學術泰斗!」
「你是哪個班的?輔導員是誰?」
他唾沫星子亂飛,砸在講台的木板上。
「我今天就要給教務處打電話!」
「不僅要開除你,還要全網通報,讓你在整個學術界寸步難行!」
「我要告得你傾家蕩產!」
蘇木連躲都沒躲。
他靜靜地看著老頭無能狂怒,覺得有些吵。
他慢吞吞地把右手從褲兜里拿出來。
手裡捏著那部屏幕碎裂的舊安卓手機。
大拇指的指腹壓在碎玻璃茬上,劃開屏幕。
手機的冷白光打在蘇木臉上。
他點開微信。
在通訊錄里翻出一個沒有備註的純黑色頭像。
這是系統昨天剛賦予他暗網制裁者身份時,附帶解鎖的一條學術界核心監督網權限。
專門用來處理這種道貌岸然的學術渣滓。
蘇木單手打字,速度很快。
按鍵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查江南省李厚德九八年論文抄襲案。」
「切斷一切資金,剝奪所有頭銜。」
發完這兩句話,他隨手把手機揣回兜里。
抬起頭,看著還在跳腳罵街的李教授。
「不用你打電話。」
蘇木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的電話,馬上就來了。」
李教授愣了一下。
隨即發出一聲干啞的冷笑,露出黃牙。
「裝神弄鬼!你以為發個簡訊就能嚇住我?」
他伸手去掏西裝口袋裡的手機。
「老子在教育界混了三十年,門生故舊遍布全國……」
話音未落。
他口袋裡的手機突然爆發出刺耳的鈴聲。
李教授手一哆嗦,掏出那部黑色的商務手機。
看清來電顯示,他臉上的囂張瞬間退去,換上了一副討好的笑臉。
來電人是國家學術委員會的張主任。
「張主任,您怎麼有空……」
「李厚德!你幹的好事!」
電話沒有開免提,但張主任憤怒的咆哮聲直接穿透了聽筒。
在安靜的階梯教室里迴蕩。
李教授的笑臉僵在臉上,臉頰上的肉抽搐了兩下。
「海外學者史密斯的家屬,剛才把手稿原件和起訴書直接發到了委員會郵箱!」
「證據確鑿!連你當年買通期刊編輯的轉帳記錄都有!」
張主任喘著粗氣,聲音像是在咬牙切齒。
「部里剛下了紅頭文件。」
「撤銷你長江學者的一切待遇,追回這二十年的所有科研經費。」
「你的教授頭銜被永久褫奪,江南省學術協會馬上派人去抓你!」
「準備在牢里養老吧!」
李教授張著嘴。
喉嚨里發出漏氣般的「嘶嘶」聲。
「張主任……這不可能……我……」
「別叫我主任!你這個學術界的恥辱!」
張主任直接掐斷了電話。
聽筒里傳來冰冷的「嘟嘟」聲。
手機從李教授手裡滑落。
「吧嗒」一聲砸在講台的木板上,屏幕摔出一道裂痕。
他整個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乾癟的身體劇烈打晃,紫檀木拐杖也掉在地上,滾落到階梯下面。
二十年的名譽。
卡里幾千萬的科研經費。
高高在上的特權。
就因為這個穿舊T恤的學生按了幾下手機,在十秒鐘內化為烏有。
李教授死死捂著自己的左胸。
那裡像塞了一團燒紅的炭。
他大口大口地吸氣,卻吸不進半點氧氣,臉色憋成豬肝色。
眼白往上一翻,渾濁的眼珠子徹底藏進了眼皮底。
「撲通。」
老頭直挺挺地往後倒去,後腦勺重重磕在黑板槽上。
白色的粉筆灰震落下來,灑了他一頭一臉。
他暈死過去,雙腿還無意識地抽搐了兩下。
教室里死寂一片。
走廊外傳來上課的預備鈴聲,尖銳刺耳。
王語嫣靠著黑板,雙手死死捂著嘴巴。
她看著地上昏死過去的老教授,又抬頭看著站在講台前的蘇木。
美目里閃爍著震驚。
這個一直默默無聞的同班學生,剛才那一瞬間爆發出的能量,讓她覺得像是在做夢。
蘇木沒看地上的老頭。
他轉過身,準備隨便找個後排座位補覺。
王語嫣趕緊走上前兩步。
雪紡襯衫的袖口不小心蹭到了蘇木的手臂。
她臉頰微紅,趕緊縮回手,聲音有些發顫。
「蘇木……謝謝你。」
她捏著手裡的唐詩賞析書,指尖還在發抖。
「要不是你,我今天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蘇木打了個哈欠。
「順手的事。他太吵了。」
王語嫣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呼吸。
她看著蘇木那雙帶著困意的眼睛,突然想起了什麼。
「你別光顧著睡覺了。」
王語嫣把手裡的書抱緊,小聲提醒。
「明天上午,就是全年級統一的期中考試。」
「這次是號稱魔鬼難度的閉卷考,監考非常嚴,你複習了嗎?」
蘇木停下腳步。
眉頭微微皺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