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低音音響的震動順著水泥地傳過來。
震得蘇木腳下的塑料拖鞋微微發麻。
他沒有理會板寸頭的挑釁。
轉身走向空地邊緣。
那裡有個賣炒餅和熱湯麵的夜宵攤子。
攤主是個滿臉油光的中年大叔,腰裡繫著髒兮兮的圍裙。
大叔正舉著漏勺,看熱鬧看得入神。
麵湯鍋里的水咕嚕嚕翻滾,冒著白氣。
攤子旁邊停著一輛銀灰色的五菱宏光麵包車。
車漆剝落了好幾塊,露出裡面生鏽的鐵皮。
後車窗上貼著「專業疏通下水道」的褪色GG紙。
蘇木走過去。
他從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兜里掏出一把現金。
這是下午買水剩下的,大概千把塊錢。
他把錢拍在黏糊糊的摺疊小桌上。
「老闆,車借我跑一圈。」
大叔嚇了一跳。
手裡的漏勺噹啷一聲掉在不鏽鋼鍋沿上。
他看看桌上的紅鈔票,又看看旁邊那輛隨時會散架的麵包車。
乾巴巴地咽了一口唾沫,指了指車門。
「鑰匙在車上沒拔。」
蘇木走過去拉開車門。
門軸缺油,發出一聲刺耳的乾嚎。
車廂里飄出一股陳年機油混著大蒜的餿味。
他坐進駕駛室。
座椅的織物早就磨破了,露出裡面發黃的海綿。
蘇木伸手去拉座椅調節杆,拉杆卡死了。
他皺了下眉,腳踩著底盤用力往後一蹬,座椅這才嘎噔一下滑出空間。
空地中央。
幾個混混看著蘇木把那輛破五菱宏光開過來。
全笑得直不起腰。
有人把手裡的空啤酒瓶砸在地上,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這窮逼想靠這破車贏拉法拉利?」
「他要是能跑完全程不散架,老子把這地上的玻璃吃了!」
板寸頭坐在火紅色的超跑里。
單手抓著碳纖維方向盤,不屑地吐掉嘴裡的牙籤。
牙籤掉在車窗外。
他轟了一腳油門。
V12發動機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排氣管噴出一團幽藍色的火苗。
五菱宏光停在拉法拉利旁邊。
銀色的破舊車身在紅色流線型的超跑面前,顯得寒酸又滑稽。
引擎蓋底下發出拖拉機一樣的噠噠聲。
怠速抖得連後視鏡都在晃。
一個穿著比基尼的太妹走到兩車中間。
手裡舉著一件紅色的螢光背心。
她高高舉起手臂,猛地往下揮。
板寸頭一腳把油門踩到底。
寬大的熱熔胎在水泥地上瘋狂摩擦,捲起漫天白煙。
拉法拉利像一發出膛的炮彈,瞬間彈射出去。
強烈的推背感把他死死按在賽車椅上。
蘇木踩下離合,右手掛入一擋。
破舊的變速箱齒輪咬合不暢,發出刺耳的金屬刮擦聲。
他手腕發力,硬生生把擋位推進去。
松離合,踩油門。
五菱宏光頓挫了一下,這才慢吞吞地衝出起跑線。
起步就落後了整整五十米。
九盤山的盤山公路沒有路燈。
兩旁是茂密的野樹林,另一邊是深不見底的山谷。
夜風順著半開的車窗灌進來。
蘇木的表情毫無波瀾。
那雙拿著破舊方向盤的手,卻穩得像一台精密的機械。
方向盤上包著劣質的皮套,沾滿了油污,有些滑手。
蘇木的手指死死扣住皮套邊緣。
指骨因為用力泛出慘白色。
腦海中,神級賽車手的肌肉記憶全面爆發。
每一個彎道的角度,每一寸輪胎的抓地力極限,都在他的絕對掌控之中。
第一個急彎。
拉法拉利的尾燈已經在彎道盡頭閃爍。
蘇木沒有踩剎車。
他的右腳死死踩在油門踏板上,把這台只有一百多匹馬力的發動機逼到了極限。
轉速表指針直逼紅線。
水溫表開始緩慢爬升。
車頭直挺挺地沖向彎道邊緣的水泥墩。
就在即將撞上的瞬間。
蘇木雙手猛地一打方向盤。
左腳重重踩在離合器上,右手閃電般降擋。
後輪瞬間失去抓地力,車尾向外側瘋狂甩出。
五菱宏光高高的車身發生劇烈傾斜。
右側的兩個車輪直接離開了地面,懸在半空。
蘇木順勢將車頭切入內線。
左前輪精準無比地掉進了山道內側的排水溝里。
「砰!」
廉價的橡膠輪胎死死咬住水泥溝渠的邊緣。
排水溝成了一條天然的軌道,硬生生拉住了這輛即將失控的麵包車。
巨大的離心力把蘇木甩向車門。
肩膀狠狠撞在硬塑料門板上,震得他半邊膀子發麻。
他咬著牙,強忍著骨頭裡的酸痛。
油門到底。
五菱宏光順著排水溝,以一個違背物理常識的高速,直接切過了這個急彎。
出彎的瞬間,車頭猛地一抬。
右側車輪重重砸回地面,減震器發出痛苦的呻吟。
速度沒有丟失分毫。
連續的幾個發卡彎。
蘇木像一個幽靈,駕駛著這台破銅爛鐵在山道上貼地飛行。
車廂里的塑料內飾被震得嘩啦亂響。
一股濃烈的離合器燒焦味瀰漫開來,嗆得人嗓子發乾。
前方的直道上。
板寸頭看了一眼後視鏡。
兩束昏黃髮暗的鹵素燈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逼近。
他頭皮一炸,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見鬼了!」
他大罵一聲,手心全是冷汗,死死握住方向盤。
在直道上,拉法拉利的絕對動力優勢爆發,距離再次被拉開。
但直道很快結束。
前面是九盤山最出名的死亡彎道。
一個沒有護欄的U型回頭彎,外側就是百米高的懸崖。
板寸頭重踩剎車。
碳陶瓷剎車盤在黑暗中摩擦出暗紅色的火光。
他準備走一個標準的外內外走線。
就在他向內側打方向的瞬間。
刺眼的鹵素大燈直接照亮了他的後視鏡。
五菱宏光根本沒有減速。
帶著發動機即將報廢的悽厲嘶吼,直接從內線硬插了進來。
車身距離拉法拉利的側門只有不到十厘米。
板寸頭透過車窗,看到了蘇木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強烈的死亡恐懼瞬間擊穿了他的神經。
如果撞上,兩輛車都會翻下懸崖。
他驚恐地大叫,本能地往外側猛打方向盤。
拉法拉利寬大的車身瞬間失控。
車尾向外側瘋狂甩去,輪胎在地面摩擦出大股的白煙。
碎石子被捲起,雨點般砸在底盤上。
跑車在懸崖邊緣堪堪停住。
右側的後輪有一半已經懸空。
底下的深谷像一張黑漆漆的大嘴。
板寸頭癱在座椅上,大口喘氣。
衣服被冷汗完全濕透,心臟跳得快要撞破胸膛。
一陣風颳過。
銀灰色的五菱宏光帶著燒焦的糊味,穩穩掠過彎心。
揚長而去。
山腳下的空地上。
所有人都墊著腳尖看向終點線的方向。
王浩趴在地上,連臉上的血都顧不上擦。
一束昏黃的車燈刺破黑暗。
伴隨著破舊排氣管的突突聲。
五菱宏光衝過終點線,剎停在空地中央。
前引擎蓋縫隙里往外冒著白煙,水箱已經開鍋了。
全場鴉雀無聲。
混混們手裡的啤酒瓶僵在半空。
蘇木推開車門。
車門軸發出一聲疲憊的嘎吱聲。
他邁出腿,藍色的塑料拖鞋踩在碎石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沒管周圍見鬼一樣的目光。
伸手揉了揉被撞得發酸的左邊肩膀。
足足過了一分多鐘。
那輛火紅色的拉法拉利才慢吞吞地開出山口。
前保險槓蹭掉了一大塊漆,底盤發出輕微的異響。
車子猛地剎停在五菱宏光對面。
板寸頭一腳踹開剪刀門。
車門砰的一聲彈起。
他跌跌撞撞地衝下車,臉上滿是暴怒和劫後餘生的扭曲。
兩眼布滿血絲,像一頭被逼急了的野獸。
他反手伸進駕駛室的座椅後面。
掏出一把鋸短了槍管的土製雙管獵槍。
單手握住槍身,用力一甩。
「咔嗒」一聲清脆的金屬上膛聲,在死寂的空地上炸開。
黑洞洞的雙管槍口,直接對準了蘇木的胸口。
「老子今天弄死你!」
板寸頭歇斯底里地狂吼,唾沫星子亂飛。
「我的錢,今天誰也別想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