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硬卡紙砸在實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玻璃杯里的冰美式跟著晃蕩了一下。
幾滴黑褐色的咖啡液飛濺出來。
落在雪白的餐布上，迅速暈染開幾朵難看的污漬。
有一滴剛好濺在名片正中央。
把「星耀科技CEO周斌」那行燙金大字蓋住了一半。
蘇木靠在軟包椅背上。
眼皮都沒抬一下。
鼻腔里湧入一股濃烈的刺鼻古龍水味，蓋過了桌上咖啡的焦苦氣。
這味道熏得他有點想打噴嚏。
他揉了揉鼻子，把噴嚏硬生生憋了回去。
周斌單手拉開對面的紅木餐椅。
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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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故意把手腕抬高，露出那塊金燦燦的勞力士水鬼。
肥胖的身體把定製西裝撐得緊繃繃的，肚子上的扣子看著隨時會崩開。
「穿成這副窮酸樣，也敢往莫奈西餐廳里鑽？」
周斌往後一靠，皮鞋尖踢到了桌子底下的鑄鐵支架。
他看著蘇木那件洗得發黃的舊T恤。
鼻子裡發出一聲不加掩飾的冷嗤。
「現在的大門童真是不長眼，什麼要飯的都往裡放。」
王語嫣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她雙手死死抓著米白色的真絲裙擺。
因為太過用力，裙子被揉出了一團死褶。
「周先生，請你放尊重點。」
王語嫣咬著牙，聲音氣得發抖。
「這是我男朋友。這頓飯我們不吃了。」
她猛地站起身。
膝蓋不小心撞在桌子腿上。
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一陣酸麻感瞬間竄上大腿，她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身子晃了一下。
蘇木伸出手，按住她的手腕。
王語嫣的手指很涼，手心裡全是細汗。
「坐下。」蘇木的聲音不大。
帶著一股讓人無法拒絕的平穩。
王語嫣愣了一下，乖乖坐回沙發里，只是眼眶急得發紅。
蘇木收回手。
從桌上的金屬紙巾盒裡抽出一張白紙。
慢條斯理地擦著桌上的咖啡污漬。
咖啡液把紙巾染成褐色。
他把髒紙團隨手扔在裝殘渣的骨碟里。
周斌看著兩人拉拉扯扯，臉色沉了下來。
梳得油光水滑的大背頭在水晶燈下反著光。
「男朋友？」
周斌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肥短的手指敲擊著桌面。
「王語嫣，你大姨可是跟我說，你單身。」
他再次打量了蘇木一眼，滿臉的不屑。
「小兄弟，吃軟飯也得看看地方。」
周斌掏出車鑰匙，丟在桌上。
保時捷的盾牌車標朝上。
「星耀科技知道嗎？本市最大的互娛網絡公司。」
「上個星期，我剛拿到紅杉資本五千萬的A輪融資。」
周斌舔了下乾裂的嘴唇。
唾沫星子噴在半空中。
「年底我們就準備在海外敲鐘上市。」
「到時候我身價起碼翻十倍，十個億打底。」
他指著蘇木面前那杯冰美式。
「你這種窮學生，連這杯八十八塊錢的咖啡都得讓女人結帳吧？」
蘇木拿過銀色的小勺。
在玻璃杯里攪了兩下。
冰塊撞擊杯壁，發出叮噹的清脆聲響。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咖啡有點澀，冰得牙根有些發酸。
「五千萬融資。」
蘇木放下杯子，玻璃底座磕在桌面上。
他把手伸進灰色的休閒褲兜。
摸出那部左下角碎了屏幕的舊安卓手機。
大拇指壓在碎玻璃茬上，劃開鎖屏。
「很多嗎。」
蘇木語氣平淡。
他連看都沒看周斌一眼。
點開微信里那個全黑的聯繫人頭像。
那是財務長錢百萬的專線。
周斌愣住了。
他以為這窮小子會被自己的身價嚇得灰溜溜滾蛋。
沒想到對方竟然問出這麼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話。
火氣瞬間衝上了天靈蓋。
「你他媽腦子有病吧！」
周斌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震得桌上的白蠟燭火苗劇烈晃動，差點熄滅。
「老子這五千萬，你打一萬年工都賺不到個零頭！」
周斌扯開暗紅色西裝的領口。
露出裡面那根粗大的金項鍊。
「信不信我明天就給你們學校領導打電話？」
「我每年給江大捐兩百萬的獎學金。」
「我一句話，就能扣了你的畢業證，讓你這輩子去工地搬磚！」
蘇木單手拿著手機。
大拇指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敲擊。
打出短短一行字。
「星耀科技。全資收購，查他的帳。」
按下發送鍵。
綠色的消息氣泡彈了出去。
他把手機按滅，隨意地放在餐布上。
「你隨便打。」
蘇木靠在椅背上。
覺得後背有點酸，他左右扭了一下脖子。
頸椎骨發出兩聲輕微的咔吧響。
「不用等明天。」
周斌氣極反笑。
臉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
他剛想開口再罵兩句難聽的。
放在桌子上的保時捷車鑰匙旁邊。
那部最新款的摺疊屏手機，突然發瘋一樣地震動起來。
刺耳的默認鈴聲在安靜的西餐廳里炸響。
引得旁邊幾桌客人紛紛皺眉看過來。
周斌罵音效卡在喉嚨里。
他拿起手機。
屏幕上顯示著公司第一大股東的名字。
他不敢怠慢，趕緊按下接聽鍵。
「王董，這麼晚找我……」
周斌臉上立刻堆起討好的笑，連聲音都矮了八度。
「周斌！你個王八蛋！」
電話那頭傳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聲。
聲音大得直接從聽筒里漏了出來。
王語嫣坐在對面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到底在外面得罪了哪路神仙！」
周斌的笑容瞬間凍結在臉上。
心臟猛地一縮，漏跳了半拍。
「王董，您這話什麼意思？我一直在相親啊……」
他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指節捏得毫無血色。
「相你媽的親！」
大股東在電話里歇斯底里地嘶吼。
背景音里全是文件砸在地上的劈啪聲。
「就在半分鐘前，龍騰商會直接砸了五個億的現金流！」
「把我們星耀科技所有的散股全掃空了！」
「幾大風投機構同時宣布撤資，把手裡的股份全轉給了龍騰！」
周斌兩眼發黑。
腦袋裡像被塞進了一口大鐘，有人在裡面瘋狂撞擊。
耳朵里全是刺耳的嗡鳴聲。
「龍騰商會……他們為什麼要搞我們？」
他嘴唇哆嗦著，連句完整的話都快拼不出來了。
「老子怎麼知道！」
大股東氣得直喘粗氣，肺里發出破風箱一樣的拉扯聲。
「龍騰的人已經接管了董事會！」
「他們查出了你去年挪用一千萬公款去澳門賭博的爛帳！」
電話那頭的聲音變得陰冷無比。
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董事會剛簽了字。」
「你被正式開除了。名下所有的期權全部作廢，淨身出戶！」
「經偵大隊的人已經拿著逮捕令下樓了。」
「下半輩子，你就在牢里吃免費的牢飯吧！」
嘟嘟的忙音響起。
電話被單方面切斷。
周斌呆呆地舉著手機。
手腕像是突然被抽掉了骨頭。
「啪嗒。」
摺疊屏手機掉在地上。
砸在大理石過道上，屏幕瞬間碎成了蜘蛛網。
他張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吸氣。
卻感覺空氣怎麼也進不到肺里。
臉憋成了恐怖的紫紅色，額頭上的冷汗像瀑布一樣往下流。
油光水滑的大背頭散開了。
幾縷油膩的頭髮耷拉在額前，顯得狼狽不堪。
五千萬融資。
CEO的頭銜。
保時捷。
在半分鐘內，全部化為烏有。
不僅一無所有，還要面臨十幾年起步的牢獄之災。
周斌的目光慢慢移動。
死死盯在桌面上那部屏幕碎裂的舊安卓手機上。
又慢慢抬起頭，看向坐在對面的蘇木。
這個穿著舊T恤、腳踩帆布鞋的學生。
剛才只發了一條簡訊。
極度的恐懼像一隻冰冷的利爪，直接捏爆了周斌的心理防線。
他雙腿一軟。
膝蓋在桌子底下猛地彎了下去。
「撲通」一聲。
他直接從紅木餐椅上滑落，重重跪在鋪著羊毛地毯的過道上。
膝蓋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蘇……蘇少！」
周斌雙手撐著地毯，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他連滾帶爬地湊到蘇木的帆布鞋旁邊。
眼淚和鼻涕瞬間糊了滿臉。
混著昂貴的古龍水味，散發出一股難聞的酸臭。
「我錯了！我瞎了狗眼！」
他抬起肥胖的手，對著自己的臉左右開弓。
「啪！啪！」
耳光聲在安靜的西餐廳里清脆響亮。
臉頰瞬間紅腫起來。
「求您跟龍騰商會求求情，那筆公款我會還的！」
「別抓我坐牢啊，我不想進去踩縫紉機！」
王語嫣捂著嘴。
水潤的眼眸睜得滾圓。
她看著在地上瘋狂磕頭自扇耳光的相親男。
再看看坐在對面、一臉平靜地喝著冰美式的蘇木。
大腦一片空白。
她只知道蘇木很能打，認識校長。
卻根本無法想像，他竟然能一句話讓一個估值過億的公司瞬間易主。
蘇木把咖啡杯擱在桌上。
杯底磕出輕微的響聲。
他低頭看著腳邊那張涕泗橫流的胖臉。
覺得胃口全沒了。
他剛想開口讓服務員把這團垃圾扔出去。
西餐廳厚重的復古玻璃大門。
突然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推開。
黃銅把手狠狠撞在玻璃牆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門上的歡迎風鈴被震得掉在地上。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沖了進來。
打破了餐廳里壓抑的死寂。
帶頭的是一個燙著捲髮、身材微胖的中年婦女。
身上穿著一件大紅色的碎花真絲裙，脖子上圍著誇張的絲巾。
手裡拎著一個帶顯眼雙C標誌的包包。
中年婦女滿臉怒容。
身後還跟著三個橫眉豎目的男女，長相都有幾分相似。
全都是王語嫣家裡的極品親戚。
婦女一眼就看到了靠窗八號桌的王語嫣。
大步沖了過來。
尖銳的嗓門像是一把生鏽的銼刀，直接劈開了西餐廳優雅的背景樂。
「好啊你個死丫頭！」
大姨指著坐在沙發里的王語嫣，唾沫星子橫飛。
緊接著。
她的視線落在了和王語嫣同桌的蘇木身上。
看著蘇木那身廉價的T恤和舊帆布鞋。
大姨的五官瞬間扭曲在一起。
隔著老遠，她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直直地指著蘇木的鼻子。
扯破了嗓子大罵。
「我說你怎麼不搭理人家劉總！」
「原來是在外面勾搭了這麼個穿地攤貨的窮酸鬼！」
「這是哪裡來的野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