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教學樓的三樓走廊有些悶熱。
空氣里飄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嚴老將軍穿著普通的灰色夾克,站在304階梯教室的後門外。
粗糙的掌心裡全是汗水。
他深吸了一口氣。
肺里灌進溫熱的空氣,稍微壓住了胸腔里過快的心跳。
他轉過頭,衝著身後的平頭警衛員打了個手勢。
警衛員立刻停住腳步。
後背貼著走廊的白牆,像一根木樁一樣站得筆直。
右手隱蔽地按在夾克內懷的槍套邊緣。
嚴老將軍抬起手。
骨節粗大的手指彎曲,在掉漆的木門上輕輕敲了兩下。
「叩,叩。」
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裡面的人。
教室後門虛掩著,沒鎖。
嚴老將軍推開門,木門發出乾澀的微弱摩擦聲。
他放輕腳步走了進去。
黑色的厚底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階上,連一點回音都沒踩出來。
階梯教室里人不多。
前面講台上的老教授正背對著學生,在黑板上抄寫宏觀經濟學的板書。
粉筆敲擊黑板,發出噠噠噠的單調聲響。
幾十個大二學生趴在桌上補覺。
頭頂的老式吊扇慢吞吞地轉著。
嚴老將軍的目光越過一排排木桌椅。
直接鎖定了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蘇木坐在那裡。
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腳底踩著一雙有些起毛邊的帆布鞋。
蘇木正單手撐著下巴。
臉轉向窗外。
看著窗外香樟樹葉縫隙里漏下來的陽光發呆。
一束光柱打在他的課桌上,光柱里有細小的灰塵在上下浮動。
他另一隻手拿著一根掉漆的黑色水性筆。
在草稿紙上毫無規律地畫著圈。
看起來無聊透頂。
嚴老將軍咽了一口乾沫。
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
他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僂下來,躡手躡腳地順著過道往下走。
走到蘇木身邊的空位旁,停住。
他沒敢坐下。
「蘇先生。」
嚴老將軍壓低嗓門,聲音小得幾乎要被頭頂的風扇噪音蓋過去。
他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彎下腰。
態度恭敬得像個請教問題的小學生。
蘇木停下手裡的筆。
筆尖在草稿紙上頓出一個黑色的墨點。
他轉過頭。
看著面前這個鬢角斑白、穿著灰夾克的中年男人。
蘇木打了個哈欠。
眼角擠出一點睏倦的生理性淚水。
「有事?」
蘇木的聲音很平淡。
昨晚折騰了一宿,早上這節課又催眠。
他現在腦袋裡像塞了團棉花,有些發沉。
嚴老將軍趕緊從夾克內側的貼身口袋裡。
掏出一個褐色的牛皮紙信封。
信封的邊緣已經被他的汗水漚得發軟。
他雙手捏著信封的兩角。
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張印著空天母艦核心方程式的列印紙。
紙張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嚴老將軍把紙平鋪在蘇木面前的實木課桌上。
動作輕柔,生怕把紙弄破了。
「打擾您上課了,實在對不住。」
嚴老將軍的腰彎得更低了,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中科院的錢老連夜看了您留下的這個方程組。」
「大方向已經撥雲見日了。」
「但在第三個微觀推進器的動力冗餘參數上,卡住了。」
嚴老將軍伸出粗糙的手指。
指著列印紙左下角的一個複雜微積分公式。
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錢老帶著十幾個院士算了整整一宿。」
「電腦超算都死機了兩次。」
「這個節點的能量轉換率,他們怎麼也推導不出閉環。」
老將軍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的焦急。
「上面下了死命令,讓我務必來請您指點迷津。」
「這關係到蒼龍計劃的生死存亡。」
蘇木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的列印紙。
紙上的公式密密麻麻。
他覺得後脖頸有些發酸,伸手揉了兩下。
頸椎骨發出兩聲輕微的咔吧響。
這算哪門子的生死存亡。
這就是系統昨晚強行塞進他腦子裡的本能記憶。
對他來說,這套領先藍星一百年的黑科技。
就像是一加一等於二一樣簡單粗暴。
他看著那個讓整個中科院抓狂的推進器參數。
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兩道劍眉在眉心擠出一個淺淺的川字。
他有些煩躁。
「這有什麼好算的。」
蘇木把手裡的黑色水性筆扔在桌子上。
塑料筆桿磕碰木桌面,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這聲音嚇得嚴老將軍渾身一哆嗦,差點伸手去接那支筆。
「那個變量本來就是個假命題。」
蘇木伸出食指。
指甲修剪得很乾淨,輕輕點在公式的末尾。
「微觀推進器的反重力場,在達到光速臨界點時,是不需要外部能量冗餘的。」
蘇木看著嚴老將軍發白的臉。
嘆了口氣。
「磁場內部會自動形成坍縮死循環。」
「你們非要加個外部轉換率進去,超算不死機才怪。」
嚴老將軍愣住了。
張大著嘴巴,吸進一口悶熱的空氣。
氣流嗆在嗓子眼裡,他強忍著沒咳出聲。
「自……自動形成死循環?」
老將軍的腦子嗡嗡作響。
這完全違背了現代物理學的能量守恆定律。
這簡直就是神學。
「可是……可是錢老說,如果不進行冗餘計算,一旦點火……」
老將軍結巴了,冷汗順著下巴往下滴。
砸在沾滿粉筆灰的木地板上。
「你們就照著圖紙造不就行了。」
蘇木打斷了他的話。
肚子突然「咕嚕」響了一聲。
聲音在安靜的後排很明顯。
他早上那兩個肉包子早就消化完了,現在胃裡空蕩蕩的直冒酸水。
他摸了摸肚子,扯了一下嘴角。
覺得這種解釋太浪費時間。
「我上課無聊,隨便在黑板上瞎畫的。」
蘇木把那張列印紙往前推了推。
「瞎畫的東西,你們非要套公式去算。」
「按圖造,炸不了。」
「炸了算我的。」
嚴老將軍徹底僵在原地。
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被凍結。
他死死盯著蘇木那張毫無波瀾的臉。
又看了看桌上那張足以顛覆藍星霸權格局的神級圖紙。
隨便瞎畫的。
這五個字像一把重錘,直接砸碎了老將軍幾十年的世界觀。
中科院幾十個國寶級院士,熬紅了眼睛,動用了國家級超級計算機。
拼死拼活算不出來的世紀難題。
在這個大二學生眼裡。
只是上課無聊時,拿粉筆隨手塗鴉的廢料。
這是何等目中無人的傲慢。
這是一種根本不把整個人類科技文明放在眼裡的降維打擊。
老將軍的雙腿開始發軟。
膝蓋打著擺子。
他看向蘇木的眼神,從恭敬變成了徹頭徹尾的敬畏。
敬畏到了骨髓深處。
「明……明白了。」
嚴老將軍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雙手顫抖著,把那張列印紙重新折好。
塞回被汗水浸濕的牛皮紙信封里。
貼身放進夾克的內懷口袋。
還伸手在外面重重拍了兩下,確認放穩了。
他往後退了一大步。
雙腳併攏。
皮鞋鞋跟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沉悶的立正聲。
他對著蘇木,深深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腰彎得極低。
「多謝蘇先生賜教。國家絕不會忘記您的貢獻。」
蘇木沒搭理他。
他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的時間,快十一點半了。
食堂的第一鍋糖醋排骨馬上就要出鍋。
去晚了就只剩骨頭渣了。
嚴老將軍直起身。
不敢再多打擾一秒鐘。
他倒退著往後走了幾步,這才轉身。
邁著急促的步子走出教室後門。
警衛員趕緊跟上。
兩人的腳步聲迅速消失在走廊盡頭。
下課的電鈴聲在這一刻刺耳地響了起來。
「叮鈴鈴——」
前面的老教授扔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
教室里睡覺的學生紛紛爬起來。
收拾書本的嘩啦聲和桌椅碰撞聲響成一片。
蘇木站起身。
把舊帆布鞋在地上踩實。
他沒拿任何書本,雙手插進洗髮白的牛仔褲兜里。
準備順著人流去食堂乾飯。
剛邁出左腿。
腦海深處,原本安靜的系統面板突然爆出一團刺眼的紅光。
「滴——滴——滴——」
尖銳的防空警報聲在意識深處拉響。
震得蘇木太陽穴一陣刺痛。
蘇木停住腳步。
站在教室後門的門框邊。
面前的半透明全息雷達界面被強制喚醒。
雷達的綠色掃描圈上。
三個猩紅色的光點正在以極快的速度移動。
目標直指江海大學的腹地。
【高危警報。】
【檢測到三名攜帶致命武器的頂級跨國間諜,已突破校外安保防線。】
【目標已偽裝成保潔人員,攜帶C4微型炸藥與神經毒素。】
【當前位置:四號男生宿舍樓,一樓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