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辦公大樓的第十層,沈青雲的辦公室里靜得能聽到時鐘秒針走動的聲響。
窗外的陽光被一層薄薄的雲層遮住,光線柔和卻帶著幾分壓抑,透過寬大的落地窗灑在地板上,映出文件櫃整齊的影子。
沈青雲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香菸,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早已涼透的龍井上。
茶水表面結了一層淡淡的茶垢,像極了此刻漢東省錯綜複雜的局勢。
他剛從京州市公安局回來,林達康的表態還算堅決,謝東山的刑偵隊伍也已全面鋪開調查,但沈青雲心裡清楚,張春梅一家的死絕不會這麼簡單。
對手選在工人上訪的第二天就讓事情升級,顯然是早有預謀:先是用工人聚集製造混亂,再用勞動模範全家自殺的慘劇引爆輿論,目標直指省政府的公信力,更直指他這個剛剛到任不久的核心領導。
「哼,倒是有點手段。」
沈青雲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煙身,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早就料到對手不會善罷甘休,山河煤礦的案子觸動了他們的利益,光明紡織廠的改制又掐住了他們的命脈,現在這一連串的動作,不過是困獸猶鬥。
只是他沒想到,對方會如此狠辣,竟然拿一個普通工人的全家性命做文章,這讓他心裡湧起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光明紡織廠的改制方案。
文件上「維護職工合法權益」的字樣格外刺眼,沈青雲的手指重重按在上面,臉色陰沉。如果改制真的做到了文件上寫的那樣,張春梅或許就不會走上絕路,對手也就找不到這樣的突破口。
說到底,還是工作有疏漏,給了別人可乘之機。
就在這個時候,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力道急促卻又帶著幾分猶豫。
沈青雲收起思緒,沉聲說:「進來。」
門被推開,江陽快步走了進來,臉色蒼白,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手裡緊緊攥著手機,屏幕還亮著,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
「沈書記,不好了。」
江陽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說話都有些結巴:「張,張春梅一家自殺的事情,被人發到網上了,現在,現在已經上微博熱搜了!」
沈青雲的表情沒有絲毫波動,仿佛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江陽臉上,語氣淡然:「坐下說。」
江陽卻不敢坐,依舊站在原地,把手機屏幕遞到沈青雲面前:「沈書記,您看,熱搜都衝到前二十了,熱度還在漲!下面的評論,評論都在罵我們政府不作為,還有人說……說您根本沒出面,工人求告無門才絕望自殺的!」
沈青雲接過手機,指尖划過冰涼的屏幕,解鎖後點開微博。
果然,#漢東光明紡織廠勞模全家自殺#的詞條赫然掛在熱搜第十八位,後面跟著一個刺眼的「熱」字,熱度數值還在飛速跳動。
他點進詞條,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張張春梅穿著工裝、戴著勞動模範獎章的照片,然後在下面配文:「連續五年市級勞模,勤勤懇懇一輩子,卻因工廠改制失業、工資拖欠,上訪無果後全家自殺,漢東省政府何在?」
再往下翻,全是鋪天蓋地的指責和謾罵。
「這就是所謂的為人民服務?工人活不下去了,領導們卻躲在辦公室里喝茶!」
「上訪被敷衍,求助無門,除了自殺還有什麼辦法?心疼三個孩子,太可憐了!」
「聽說省里的負責人根本沒露面,工人堵在省政府門口,他都不肯出來見一面,這樣的領導能為老百姓做主嗎?」
「光明紡織廠改制就是個騙局,有人侵吞國有資產,把工人逼上絕路,希望上級能嚴查!」
還有一些評論明顯帶著節奏,反覆提及「政府不作為」「領導冷漠」「改制黑幕」,甚至有人把山河煤礦的礦難也扯了進來,暗示漢東省的領導班子存在嚴重問題。
沈青雲越看,眉頭皺得越緊,手指滑動屏幕的速度漸漸變慢,眼神也變得愈發凝重。
他早就猜到對手會利用輿論造勢,但沒想到對方的準備如此充分,不僅第一時間發布了消息,還整理好了張春梅的勞模資料、家庭困境,甚至配上了極具煽動性的文字,顯然是提前就做好了預案,就等張春梅的死訊一出,立刻引爆網絡。
「這些評論太惡毒了。」
江陽站在一旁,看著屏幕上的文字,氣得嘴唇發抖:「明顯是有人在背後操縱,故意抹黑政府,誤導網友。」
沈青雲把手機還給江陽,緩緩走回沙發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涼透的茶水。
苦澀的味道從舌尖蔓延到心底,卻讓他的頭腦更加清醒。
「意料之中的事情。」
他的聲音低沉卻沉穩,沒有絲毫慌亂:「對手既然敢用這麼狠的手段,自然會想到利用輿論擴大影響,他們就是想讓我們陷入被動,讓老百姓對政府失去信任,從而阻礙我們調查光明紡織廠和山河煤礦的案子。」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江陽急得團團轉:「要不要讓宣傳部趕緊發聲明澄清?不然熱度越來越高,對我們越來越不利!」
畢竟他是沈青雲的人,這時候真要是出問題,影響沈青雲的下一步,他肯定也要被影響的。
「現在澄清有用嗎?」
沈青雲搖了搖頭,眼神銳利如刀:「網友現在被情緒裹挾著,只願意相信他們想相信的真相,我們現在發聲明,只會被當成是狡辯,反而會激化矛盾。而且,我們現在還沒有查清張春梅自殺的真相,沒有實質性的證據,任何澄清都是蒼白無力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
陽光漸漸穿透雲層,灑在馬路上,卻驅不散他心頭的陰霾。
他知道,這場輿論戰,對手占了先機,他們利用了老百姓對弱勢群體的同情,利用了對政府工作的不滿,把一件複雜的案件簡化成了「官逼民反」的戲碼,殺傷力極大。
「當務之急,不是澄清,而是儘快查清真相。」
沈青雲的語氣堅定的說道:「只有找到張春梅自殺的真正原因,找到背後操縱輿論的人,拿出確鑿的證據,才能給網友一個交代,才能挽回政府的公信力。」
說到這裡,他拿起辦公桌上的座機,手指在撥號鍵上停頓了片刻,隨即撥通了省委書記沙瑞明的電話。
電話接通的瞬間,沈青雲的語氣立刻變得恭敬而沉穩:「沙書記,您好,我是沈青雲。」
「青雲同志,有什麼事嗎?」
沙瑞明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依舊是一貫的穩重,但沈青雲能聽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最近漢東省的事情太多,沙書記肯定也沒休息好。
「沙書記,有個情況需要向您匯報。」
沈青雲的聲音壓低了些,緩緩說道:「張春梅一家自殺的事情,被人發到了網上,現在已經登上微博熱搜了,熱度很高,下面的評論大多是指責政府不作為,還有人在刻意抹黑我們的工作。」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緊接著傳來沙瑞明嚴肅的聲音,音量比剛才提高了不少:「已經上熱搜了?」
聽的出來,他很震驚和憤怒:「這些人真是膽大包天!竟然拿這種事炒作,煽動輿論,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我懷疑是有人在背後操縱,目的就是想製造混亂,阻礙我們調查光明紡織廠和山河煤礦的案子。」
沈青雲沉聲分析道:「從工人上訪到張春梅自殺,再到輿論發酵,一切都太巧了,顯然是有組織、有預謀的行動。」
「哼,我就說有些人賊心不死!」
沙瑞明的聲音裡帶著怒火:「他們以為這樣就能嚇倒我們?就能阻止我們查清真相?簡直是痴心妄想。」
沈青雲能想像到沙瑞明在電話那頭憤怒的表情,他知道,沙書記和他一樣,最痛恨的就是這種利用民生問題製造混亂、謀取私利的行為。
「沙書記,您看這件事該怎麼處理?」
沈青雲問道,他想聽聽沙瑞明的意見,也想藉此統一思想,凝聚力量。
「這件事必須高度重視。」
沙瑞明的語氣不容置疑:「輿論是民心所向,我們不能掉以輕心,更不能讓別有用心的人利用輿論破壞漢東的穩定。這樣,你現在立刻準備一下,我馬上通知召開緊急常委會,所有省委常委都參加,我們一起研究對策,統一口徑,部署下一步的工作。」
「好,我同意。」
沈青雲連忙說道:「我現在就準備相關材料,隨時等候您的通知。」
「另外。」
沙瑞明的語氣緩和了些,對沈青雲說道:「你讓省公安廳和省紀委加快進度,務必儘快查清張春梅自殺的真相,找到背後操縱輿論的人,不管他是誰,不管他有多大的背景,都要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請您放心,沙書記,我已經責成京州市公安局全力調查,省紀委那邊也會同步跟進,一定儘快給您和全省人民一個交代。」
沈青雲的語氣堅定,帶著一股必勝的決心。
「好,那就這樣,常委會下午兩點在省委會議室召開,你準時參加。」
沙瑞明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沈青雲放下話筒,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雖然輿論形勢嚴峻,但沙瑞明的支持讓他心裡有了底。
緊急常委會的召開,意味著省委將統一行動,共同應對這場危機,這比他一個人單打獨鬥要強得多。
他轉身看向江陽,語氣恢復了平靜:「江陽,你現在去做兩件事。第一,通知省政府辦公室,立刻收集網上關於張春梅事件的相關信息,包括熱搜詞條、熱門評論、相關文章,整理成一份詳細的輿情報告,下午一點前送到我辦公室。第二,聯繫省公安廳和省紀委,讓他們把最新的調查進展整理一下,我要帶到常委會上匯報。」
「好的,沈書記,我馬上就去辦。」
江陽連忙點頭,剛才的慌亂已經褪去不少,眼神里多了幾分堅定。他知道,越是在這種關鍵時刻,越不能慌,必須把沈書記交代的事情辦紮實。
江陽離開後,辦公室里又恢復了安靜。
沈青雲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筆記本,上面記錄著最近發生的一系列事情:山河煤礦礦難、王聖濤等人被抓、工人上訪、張春梅自殺、輿論發酵……他用紅筆在這些事情之間畫了一條線,眼神凝重。
這顯然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對手一步步把他逼到了懸崖邊上。
先是用礦難案試探,再用工人上訪製造壓力,最後用張春梅的死引爆輿論,試圖讓他焦頭爛額,甚至身敗名裂。
但他們低估了他的決心,也低估了省委查清真相的決心。
沈青雲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八個字:「沉著應對,查清真相」。
他知道,接下來的常委會,將會是一場硬仗,肯定會有人藉機發難,甚至會有人為背後的勢力站台。
但他無所畏懼,他手裡握著的是公理,是民心,是查清真相的決心。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明媚,透過窗戶灑在筆記本上,照亮了那八個字。
沈青雲合上筆記本,站起身,目光堅定地望向遠方。
他知道,這場風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