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又冷又密。
砸在鄉間土路上面,噼里啪啦的,濺起一層混著牛糞的黃泥點子。風裹著雨絲往脖子裡鑽,涼得人骨頭髮緊。
我揣著兜,低頭頂著雨往前走。
失業快倆月了。
之前干攝影攢的一點積蓄,早就耗得七七八八,房租欠了一個半月,催租簡訊隔兩天炸一次。大城市混不下去,索性回鄉下避陣子霉運。
我姓陳,家裡祖輩是鄉間走白事的禮匠。
不搞算命忽悠人,不賺黑心橫財,就是懂一套老祖宗傳下來的喪葬規矩、陰陽忌諱,幫村里人安穩送走亡人,掙點辛苦飯。
只是到我爸這輩就斷了,不讓我碰。
說幹這行,扛因果、背陰債、壓運勢,一輩子順不起來。
我以前不信,老老實實上班打工。
直到這兩年,我算是體會到了。
諸事不順,喝水塞牙,求職碰壁,手裡攢不住錢,幹啥啥廢。運勢低到谷底,陽氣弱得可憐。
今晚這場冷雨,更是壓得人胸口發悶。
往前走不遠,就是王家村。
隔著雨幕,我遠遠就看見村口亮著一片白燈,白紙燈籠掛在院子兩頭,風吹得燈籠晃來晃去,慘白的光在雨里忽明忽暗。
辦白事的。
鄉下規矩,秋雨夜不趕喪、雨夜不開靈。
深秋陰氣本就重,再加上下雨,地濕天寒,煞氣最容易亂。但凡懂點規矩的先生,都會避開雨夜起靈、擺堂。
可這戶人家,不僅雨夜開靈堂,燈還掛得亂七八糟。
我腳步下意識頓住,眯眼往那邊看。
離得還有幾十米,隔著漫天雨簾,我都能隱約嗅到一股不對勁的陰冷。
不是普通死人的悲涼氣,是亂煞。
尋常白事,氣場是沉、是靜,是別離的哀。
這院子裡的氣,是躁、是亂、是凶。
像是有東西被硬生生困在裡面,掙不脫、散不開,憋著一股害人的戾氣。
我本不想多管閒事。
我現在自身難保,運勢低迷,陽氣虛弱,碰陰事就是給自己添堵,純屬沒事找罪受。
可剛準備繞路,院子裡突然衝出來一個年輕人。
二十七八歲的樣子,一身孝服,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滿臉慌亂,像是徹底慌神了。
他站在院門口,頂著雨四處張望,一眼就看見了路邊的我。
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樣,立馬踩著泥水衝過來。
「兄弟!你是不是懂這些東西!求你幫幫忙!」
年輕人跑到我跟前,聲音都在抖,臉色慘白,眼底布滿紅血絲,整個人瀕臨崩潰。
他叫王強,院裡躺的是他剛走的母親,昨晚夜裡走的。
我看著他:「我略懂一點。怎麼回事?」
王強死死抓著我胳膊,手指都在哆嗦:「我媽走得蹊蹺!昨天晚上還好好的,一覺睡過去,人就沒了。」
「我們今早匆匆忙忙辦喪事,請了個外地先生指點,可從下午開始,靈堂就不對勁。」
「香斷、燈閃、白布莫名開裂,剛才更嚇人——棺材裡面,一直在響!」
我眉頭一皺。
雨夜白事,香斷燈搖,棺內異響。
三樣湊齊,百分百是禮亂招煞。
大概率是辦喪的時候,規矩全錯,觸了陰忌,惹出東西了。
「你們請的先生呢?」我問。
提到這個,王強臉色更難看,咬牙道:「下午就走了。說我們家風水有問題,鎮不住,他管不了,臨走還說……讓我們自求多福。」
我心裡瞬間有數了。
哪是鎮不住。
八成是那人故意教他們亂規矩,布了爛局,看出要出大事,怕沾因果,直接溜了。
鄉下白事,最怕半吊子先生亂指點。
不懂裝懂還好,最怕懂行的故意亂禮。
那是純純往人家裡滅門坑裡推。
「帶我進去看看。」我沒再多問。
事到跟前,看著一家人活活撞煞,我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不管。祖輩傳下來的東西,刻在骨子裡,見死不救,我心氣過不去,往後更得倒霉。
跟著王強走進王家院子。
一進門,寒意瞬間裹身。
外面秋雨再冷,是自然的涼。
院子裡的冷,是鑽骨頭縫的陰寒,壓得人呼吸都發沉。
靈堂就搭在院子正中央,布局一眼掃過去,全是錯。
靈堂壓中堂、棺木卡門檻、白紙掛逆位、香燭擺錯位。
四大忌,齊刷刷占滿。
我瞳孔微微收縮。
外行頂多錯一兩樣。
四忌全犯,絕對是懂行的人,刻意安排的。
擺明了就是要造一場滅門亂喪局。
靈堂正中間,停著一口柏木壽棺,棺蓋嚴絲合縫。
可我站在門口,清清楚楚聽見。
棺內,傳來輕微、沉悶的「咚咚」敲擊聲。
不頻繁,隔幾秒一下。
像是有人被困在裡面,用指甲、用指節,一下下輕輕敲棺板。
院子裡幾個幫忙的親戚鄰居,全都縮在角落,沒人敢說話,人人臉色鐵青,渾身發抖。
沒人敢靠近棺材。
沒人敢多說一句。
恐懼已經攥住了所有人。
「小陳,你聽見沒?就是這個聲音!」王強聲音發顫,「從天黑開始就沒停過!我們不敢開棺,不敢動,那走的是我親媽,可這動靜……太嚇人了!」
我抬手壓了壓,示意他別慌。
「別吵。越慌,陰氣越盛,怨氣越重。」
我緩步走向靈堂中央,目光落在香案上。
三炷高香,斷了兩柱,只剩最中間一炷勉強燃著,香火發灰、發暗,煙不走直路,繞著香案打轉。
香菸盤旋,亡魂不安。
再看兩側白燈籠。
白事燈籠,講究左陽右陰、左高右低,穩魂安靈。
這裡剛好反著掛。
逆燈引煞,亂魂擾靈。
視線往下移,棺木底邊,正好卡在堂屋門檻正中。
老禮最忌諱:棺卡門檻,陰陽斷路。
亡人出不去,生人擋不住,陰陽兩氣對沖,最容易養成凶煞。
短短几眼,全盤明了。
那個跑路的外地先生,根本不是幫忙辦喪。
他是專門來布煞局的。
普通人家,犯這一條兩條,頂多家裡不安寧、破財小病。
四忌全中,再加上雨夜開堂。
七天之內,必出大事,絕戶滅門不是空話。
「小陳,還有救嗎?」王強看著我嚴肅的臉色,心徹底懸起來。
我沒立刻答話,繞著棺材慢走一圈。
越看,心裡越沉。
不對勁。
太不對勁。
這局,不只是簡單的亂禮招煞。
亂禮是表,鎖魂是里。
靈堂所有錯位、所有禁忌,全部是為了困住棺中亡魂。
正常亂禮,亡魂躁動、不安、想走。
這口棺材裡的東西,不是想走。
是走不了。
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釘在棺內,硬生生困在屍身里,怨氣被逼得暴漲,反覆衝撞棺木。
我盯著平整的棺蓋,耳朵凝神細聽。
咚咚……咚咚。
敲擊聲很慢、很沉,帶著無盡的憋屈和憤怒。
不是詐屍。
是亡魂被鎖,極致不甘。
就在這時,院門外的雨幕里。
隱隱站著一個黑影。
一身黑色雨衣,從頭到腳遮得嚴嚴實實,一動不動,隱在黑暗雨絲深處。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看不清臉。
但我能清晰感覺到。
那個人,一直在盯著院裡。
盯著我。
他沒進來,沒動手,就靜靜站在暗處看戲。
我的後背,瞬間冒出一層細密冷汗。
原來局不是結束了。
布局的人,根本沒走。
他故意跑路,就是為了留一個爛攤子,等著路人入局。
等著我這種懂點規矩、心軟、運勢低、陽氣弱的人,主動出手破局。
我一旦破局,所有鎖魂煞氣、所有滅門陰債,瞬間全部轉嫁到我身上。
他在等我,替他扛全盤因果。
雨夜風驟,白紙燈籠猛地一晃。
靈堂燭火,瞬間變成幽藍鬼火。
棺木里的敲擊聲,驟然變得瘋狂!
咚咚咚——!
急促、暴力、絕望的撞擊,震得整口柏木棺微微發抖。
我眼神一凝,腳步釘在原地。
完了。
我一不小心,踩進了別人精心布置了整整一局的陰陽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