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在院外的楊樹上,嘩嘩的聲響混著棺木沉悶的撞擊聲,攪得人心神不寧。
靈堂里的燭火縮成一團幽藍色,火苗輕輕跳動,明明沒有風,蠟油順著燭杆往下淌,凝成一坨坨黑乎乎的硬塊。
旁邊幾個幫忙的鄉親,全都擠在牆角,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有人偷偷抹眼淚,不敢哭出聲,老規矩里悲聲引怨,現在這種局面,誰都不敢再添亂。
孝子王強站在我身側,孝服被院子裡濺起的泥水打濕一大片,手指死死攥著衣角,指節都泛白了。他側頭小聲問我,聲音壓得極低,怕驚擾棺里的東西。
「小陳,那人……就是門外穿雨衣的,是不是就是之前幫我們辦喪事的那個外地先生?」
我目光沒有離開院門口那道黑影,微微點頭。
「是他。他根本沒走,故意躲在暗處看著。之前跟你說鎮不住、甩手離開,全是演出來的戲。」
王強身子猛地一顫,牙齒都開始打顫:「他為啥要這麼害我們家?我們跟他無冤無仇,當初還是托人打聽,請他過來幫忙料理我媽的後事,錢都提前準備好了。」
「不是跟你們有仇。」我緩緩開口,視線重新落回靈堂,「你們家,只是他布下這個局的載體。他真正等的人,是我。」
這話一說,王強愣住了,一臉茫然。
別說他,就連我自己,心裡都有點發沉。
我最近運勢差到極點,陽氣本就虛,懂陳家祖傳的白事禮術,又見不得普通人遭橫禍。這些特質,剛好是邪匠想要的。他算準了雨夜會有人路過,算準了我心軟,看見一家人困在煞局裡不會袖手旁觀。
王家只是魚餌,我才是他要釣上來的那條魚。
「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王強慌了,「要不我們直接把棺蓋釘死,把靈堂撤了?」
「不行。」我立刻搖頭,「現在亡人魂魄被鎖在棺內,煞氣已經起了。貿然封棺撤堂,等於把怨氣徹底封死在這院子裡,七天之內,必出血光。」
我抬手,示意所有人繼續待在牆角,不要隨意走動。
「所有人原地別動,不要靠近棺木,不要直視燭火。王強,你跟我過來,按我說的做,咱們先把表層的亂禮煞壓下去,先穩住局面,不能讓怨氣徹底爆發。」
表層的破綻,是靈堂錯位、逆向白幡、棺卡門檻。這些是擺在明面上的引子,先把這一層局拆掉,煞氣就不會繼續暴漲。深層鎖魂的根子,我暫時還摸不透,不能急著硬來。
「你先去拿三根新香,清水一碗,再找一把乾淨的黃土,要院子西北角,沒有被雨水泡爛的干土。」我吩咐道。
王強不敢耽擱,轉身踩著泥濘快步去準備。
趁著這個空檔,我慢慢往前走了兩步,離棺木更近一點。
棺內的敲擊聲還在斷斷續續,咚……咚……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
我靜下心,用爺爺教的法子,去感受這股陰氣流轉。
這股怨氣不是漫無目的的狂躁,帶著一股子委屈,像是有話想說,卻被死死困住,根本傳不出來。
我心裡暗自琢磨,老太太生前到底有什麼執念?還是邪匠用術法強行扭曲了她的魂魄?
沒過多久,王強把東西全都拿了過來。干黃土裝在一個舊瓷碗裡,清水是井裡剛打上來的,香是之前備好的白事高香。
「小陳,東西都拿來了。」
我接過瓷碗,抓了一把黃土,一點點撒在棺木卡在門檻的那道縫隙邊上。
老禮講,土為陽基,隔斷陰陽對沖之氣。棺卡在門檻,陰陽兩路堵死,亡魂進退不得。這層黃土,先把門檻處衝撞的氣給緩衝開。
「點香,你親自點。」我把三根香遞給他,「你是孝子,血脈相連,你的氣息最能安撫亡人。點香之後,不要哭喊,心裡默念,告訴老太太,我們在想辦法送她好好上路,不要困在棺內掙扎。」
王強雙手接過香,打火機打了兩下才打著,火苗湊近香頭,慢慢引燃。
三炷香燃起來,一開始煙氣還是打旋,飄了片刻之後,慢慢變得筆直向上,不再繞著靈堂亂轉。
燭火的幽藍,也一點點褪去,變回正常的暖黃色。
院子裡刺骨的陰冷,稍稍緩解了幾分。
棺內的敲擊聲,節奏慢了下來,不再是剛才那種瘋狂衝撞。
「有用!小陳,真的有用!」王強長舒一口氣,緊繃的肩膀鬆了一點,但是依舊不敢放鬆。
我沒敢樂觀。
只是穩住了表層的煞氣,根子還沒動。
邪匠布的局,絕不會這麼簡單。表層亂禮只是外殼,裡面一定藏著別的殺招。我現在只拆了外殼,底下的鎖魂根基完好無損,只要稍有不慎,煞氣會瞬間反撲。
院門外的黑影依舊靜靜站著,隔著雨幕,我仿佛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他看著我一步步拆解表層的規矩,沒有出手干擾,像是在冷眼旁觀,等著我繼續往下踩坑。
我沒有去管門外的人,繼續處理靈堂的錯位布置。
「王強,喊兩個信得過的親戚,小心點,把兩側白幡調整位置。白幡左高右低,不能逆掛。動作輕,慢一點,不要大聲說話。」
兩個本家親戚小心翼翼上前,一點點調整白幡。原本顛倒懸掛的白紙幡,擺正之後,靈堂里盤旋的零散陰氣,又散掉一部分。
做完這兩步,表層的四大禁忌已經被我一一化解。
靈堂不再壓中堂,白幡歸位,黃土隔開門檻陰陽沖煞,香燭氣息平復。
普通的亂禮煞,到這一步,基本就平息了。
可這口柏木棺,依舊沉得嚇人。
棺內那股被禁錮的氣息,還在,只是暫時收斂了鋒芒,蟄伏在棺木裡面。
我往前靠近棺身,彎腰,視線往棺底貼著地面的縫隙掃過去。
這一眼,我心裡咯噔一下。
棺底縫隙,隱約露出一截細細的金屬釘頭。
不是普通封棺用的圓頭棺材釘。
是方釘。
我的心跳猛地加快。
表層只是幌子,真正的殺招,藏在棺底。
七枚四方陰釘,鎖魂釘。
邪匠在棺底暗打鎖魂釘,把老太太的魂魄死死釘在屍身之中。外面的錯位靈堂,只是用來引動怨氣,給鎖魂陣供能。
我剛才只拆了外面的殼,沒有碰棺底的陰釘,亡魂依舊被困著。
就在我盯著釘頭,腦子飛速盤算該怎麼破這鎖魂陣的時候。
耳邊忽然飄來一道微弱、蒼老的女聲,輕飄飄的,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霧,直接響在我的腦子裡,不是耳朵聽見的。
聲音很輕,帶著無盡疲憊,還有一絲焦急。
「別……別一次性全破。藏一手,門外那人,一直在窺伺。」
是王老太的殘念。
她被困在棺內,感知到全盤的布局,拼著消耗自身魂魄,強行傳出這一句提醒。
我渾身一僵,猛地抬頭看向棺蓋。
棺內安安靜靜,不再有敲擊聲。
那道殘念說完,就消失了,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
王強就在旁邊,一臉茫然,他什麼都沒聽見。
「小陳?怎麼了?」他見我神色不對,開口詢問。
我壓下心底的震動,緩緩搖頭。
「沒事。你媽,剛才提醒我了。這個局,不能一次性全部拆乾淨。」
王強瞳孔一縮:「我媽……她跟你說話了?」
「只是一縷殘念,耗著魂魄力量才能傳出來,撐不了多久。」我低聲說道,「門外那個邪匠,算計得很深。我要是一口氣把鎖魂陣徹底破掉,所有積攢幾十年的怨氣、陰債,會一股腦全部轉到我身上。」
門外雨幕里的黑影,微微動了一下。
隔著幾十米的雨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覺到,他沒想到棺里的亡魂會主動給我遞警示。
他原本的計劃,就是引誘我魯莽破局,全盤承接陰煞。
我站直身子,抬眼望向院門口那道黑色的影子,聲音不高,剛好能穿過雨簾傳到那邊。
「你的表層局,我已經拆了。但是棺底鎖魂釘,我暫時不動。」
黑影沉默幾秒,沙啞的聲音穿透雨幕,飄進院子。
「有點本事。陳家禮匠的後人,果然沒有我想的那麼莽撞。」
「但你以為,你能抽身?」
「局已經成型,只要亡魂還在棺中,這樁因果就繞不開。要麼王家滿門承煞,要麼,你來扛。沒有第三條路。」
說完,黑影不再多言,慢慢向後退,隱入遠處的雨霧,消失不見。
人走了,但是那股陰冷的壓迫感,並沒有完全消散。
他只是暫時退開,沒有放棄這個局。
我低頭看向棺木,心裡清楚,麻煩才剛剛開始。
表層亂禮已經平復,可棺底七枚陰釘,牢牢鎖住老太太的魂魄。
硬拔,我背全部陰債。
不動,怨氣慢慢積攢,幾日之後化煞,王家全家遭殃。
進退兩難。
王強站在一旁,臉色慘白,小聲問:「小陳,他說的是真的?沒有別的辦法嗎?」
我深吸一口氣,雨水順著屋檐滴落在地面,滴答作響。
「有辦法,但得步步小心。不能急著拔釘,要先斷地脈,一層層卸除陣的力量。」
「但這一步,風險極大。稍有差錯,我們所有人,都要栽在這裡。」
靈堂燭火又輕輕晃了一下,棺木裡面,再次傳來一聲極輕的悶響。
像是老太太,在回應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