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屋檐的雨水連成細線，不停砸在院子的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剛才邪匠退走之後，院子裡那股沉甸甸的壓迫感淡了些，但並沒有徹底消失。就像一頭野獸暫時退回暗處，沒有離開，只是蹲在旁邊等著，等著我一步走錯，再猛地撲上來。
王強站在我身邊，整個人還在發抖。剛剛聽見邪匠隔著雨幕喊話，他心裡那點僥倖，已經碎得一乾二淨。
「小陳，他說的話……是不是真的？只能二選一，要麼我們家遭難，要麼你來背這因果？」
我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棺木旁邊的黃泥，泥土冰涼，帶著一股地下滲上來的陰濕氣。
「他故意把話說死，逼我亂了分寸。天底下的規矩，從來不是只有兩條路。只是這條路不好走，要慢慢來，不能貪快。」
我心裡一直在回想方才老太太殘念傳過來的那句話，別一次性全破，藏一手。
老太太被困在棺內，魂魄被七枚陰釘捆住，她比誰都清楚這個局的底細。邪匠布下這套鎖魂局，核心靠兩樣東西，一是棺底的四方陰釘，二是院子底下引過來的陰地脈。
表層的靈堂錯位、逆掛白幡，只是用來放大怨氣，給地脈供能。就算拆掉外面所有的禮局，只要地脈不斷，陰釘還釘在棺底，老太太的怨氣就會一天比一天重。
「這個院子，當初蓋的時候，地基就被動過手腳。」我站起身，圍著院子慢慢踱步，目光掃過院牆四角，「不是最近改的，是很早之前就埋下伏筆。邪匠應該是早就盯上你們家，不是臨時起意。」
王強愣了，皺著眉回想：「蓋房子是我爹年輕時候弄的，那時候我還小。我爹走得早，很多事情我不清楚。難道……當年蓋房就被人算計了？」
「不一定是蓋房的時候，也可能是後來慢慢改動排水、院牆，一點點引地下陰氣匯聚到靈堂這塊位置。」我停下腳步，看向靈堂正下方，「你家院子這一塊，地脈是個兜。陰氣進來，兜在裡面散不出去，剛好用來養棺里的煞。」
旁邊幾個幫忙的親戚，安安靜靜站在牆角，不敢插嘴，只是緊張地盯著我們。有個年長的本村大叔，今年快六十，姓趙，是王家的遠親，一輩子在鄉下，聽過不少白事傳聞。見我停下，他小聲開口。
「小陳，我多嘴問一句。這種鎖魂釘，打進去之後，真的不能直接拔嗎？以前村里老人講，釘連魂，硬拔，亡魂會直接散掉。」
「沒錯，就是這個道理。」我點頭，「普通棺材釘，是固定棺木，跟魂魄沒關係。但這四方陰釘，是陰匠專門煉過的，釘身帶著咒。釘子扎進棺底，等於絲線拴住老太太的三魂七魄。你猛地拔一根，就扯斷一縷魂。一次性全部拔完，魂魄直接潰散，連輪迴的機會都沒有。到時候積攢的所有怨氣，會毫無保留炸開，所有陰債一股腦撲到動手的人身上。」
這就是邪匠打的算盤。
他料定我不忍心看著王家滿門出事，大概率會心急，想著快點救人，直接上手拔釘。只要我這麼幹，就是跳進他挖好的大坑。
「那我們現在先幹什麼？」王強問道。
「先斷地脈。」我指著院子西北角，「地脈的入口就在那邊。邪匠把地下陰氣引過來，源源不斷灌進棺木。只要把這條陰脈截住，沒有陰氣持續補給，鎖魂陣的力量就會弱一大截。陰釘的束縛力，跟著下降，後面解釘的時候，風險就能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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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叔眉頭緊鎖：「斷地脈？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咱們普通人怎麼動手？」
「不用挖地，不用動土大開大合。咱們走禮，用陽物截斷陰氣流轉。」我看向王強，「你去拿四樣東西，公雞血少量，新的粗麻繩，四塊青磚，還有曬乾的艾條。雞血不用多，一小碗就夠，公雞要活的，沒有受過傷的。」
王強不敢耽擱，轉身就去雜物棚翻找。村里辦白事，這些東西一般都會提前備一點，折騰十多分鐘，東西全都拿了過來。
一隻紅冠公雞，被繩子捆住腿腳，安靜放在地上；青磚是拆舊院牆剩下的，厚實幹燥；艾條是往年收的艾草曬乾卷的；雞血裝在粗瓷小碗裡，顏色暗紅，帶著淡淡的腥氣。
我拿過麻繩，剪成四段，每段長度差不多。把青磚的四角，蘸上一點雞血，再用麻繩把四塊青磚分別固定在院子的四個角落，也就是地脈兜的四個口子。
「青磚屬土，陽氣厚重；雞血引陽，艾煙驅陰。四個角布下，封住陰氣四處流轉的通道。」我一邊布置，一邊低聲跟旁邊的人交代，「等下點燃艾條，煙起來之後，大家不要走出這個圈子。在圈子裡面相對安全，外面的陰氣流過來，會被擋住。」
我把艾條點燃，四根艾條分別放在青磚邊上，淡淡的青煙緩緩升起，帶著艾草獨有的苦澀味道。
青煙慢慢散開，原本院子裡那種鑽骨頭的陰冷，又消退了一層。
靈堂里的棺木，安安靜靜，沒有再傳出敲擊聲。但我能感覺到，棺裡面那股氣息還在，只是蟄伏著，靜靜觀察。
「小陳，這樣……地脈就算斷了？」王強盯著裊裊升起的艾煙，小聲問。
「是暫時封住，不是徹底斬斷。邪匠埋下的地脈底子很深，一次不可能根除。我們先截斷持續湧入的陰氣，不讓怨氣繼續壯大。給我們爭取時間，慢慢解棺底的陰釘。」
我再次走到棺木旁邊，彎腰，重新看向棺底縫隙。
方才隔著黃泥，只能看見一點點釘頭。現在陰氣被艾煙壓制，看得更清楚。七枚四方鐵釘，沿著棺底排成一個環形。七釘成陣，首尾相連，環鎖亡魂。
我心裡默默數著位置，記住每一枚釘子對應的方位。
「七枚陰釘，不能按順序挨個拔。要挑首尾兩枚先解，打斷陣的閉環。一環斷了，陣法就失去聯動，剩下的釘子威力會分開，不會一起爆發。」
就在我仔細觀察陣形的時候，院外遠處的林間，忽然傳來一陣木頭摩擦的刺耳聲響。
咯吱——
聲音不大，穿透雨幕，飄進院子。
我瞬間抬眼，望向院門之外。
「誰？」
王強和趙大叔幾人也猛地繃緊身子，看向外面。
雨霧茫茫，看不到人影。只有那道咯吱聲斷斷續續，像是有人在遠處，打磨木料。
是邪匠。
陰匠，靠做棺木、雕木、煉陰釘為生。他這時候打磨木料，不是隨便弄著玩。
是在催陣。
遠處打磨木頭的聲響，是匠門的咒音，隔著距離，催動棺底的鎖魂陣。
下一秒，棺木猛地一顫。
咚！
沉悶的撞擊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厚重。
棺蓋縫隙里，一絲絲黑色霧氣慢慢滲出來，在空氣里飄了幾下，又被艾煙慢慢消融。
還好，我們提前封住了地脈，咒音的力量打了折扣。如果沒有這四道青磚艾條陣，這一下，棺內怨氣直接爆發，靈堂當場就要出事。
「他在遠處催動陣法，想逼我們加快動作。」我攥緊拳頭，「他想打亂我們的節奏，逼我們倉促拔釘。」
王強臉色煞白：「那我們怎麼辦？要不……我們先停下來，等天亮？」
「不能等。」我搖頭，「雨夜陰氣最重，等到後半夜丑時，是一天陰氣頂峰。到那個時候，就算我們封住地脈，也壓不住棺里的怨氣。必須在丑時到來之前，解開第一枚陰釘。」
我轉頭看向王強：「你過來。你是孝子，血脈相連，等下我解釘的時候，你跪在棺前，繼續跟你母親說話。不用長篇大論，就告訴她，我們在拆困住她的陣法，每解開一枚釘子，就鬆開一分束縛，讓她穩住心神，不要動怨氣。」
王強咬咬牙，重重點頭：「我明白。我一定穩住，不哭。」
我拿出隨身帶的小撬片，這是爺爺留下來的老物件，銅製，不大，專門用來處理這類木棺的細微機關。
走到棺木側面，找准環形陣的第一枚尾釘。
「所有人往後退，退到青磚圈子內側，不要靠近棺木。」
眾人連忙往後撤，遠遠站定。
我蹲下身，撬片慢慢伸到棺底縫隙，對準那枚四方陰釘的釘頭。
指尖剛碰到釘身，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銅片直接竄上來，順著指尖往胳膊爬，凍得我手指發麻。
釘身上面，縈繞著淡淡的黑霧，那是綁住亡魂的怨絲。
我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
「王強，開口。」
「媽，別害怕。」王強跪在棺前，聲音平穩，克制著情緒，「我們正在解開困住你的釘子，鬆開之後，你會輕鬆一點，千萬不要動怒。」
我捏緊銅撬片，慢慢旋轉，一點點鬆動這枚四方陰釘。
咯吱……
鐵釘在柏木裡面緩緩轉動，摩擦木頭的聲響，在安靜的雨夜裡格外清晰。
釘頭一點點向外挪，纏在釘子上的黑色怨絲，跟著緩緩拉伸。
怨絲連著棺內老太太的魂魄，每往外挪一分，就能感覺到一股微弱的拉扯感。
我不敢快，極慢，一點點往外送。
終於，第一枚陰釘，被我從棺底抽了出來。
鐵釘拿在手裡，冰涼刺骨，釘身附著一層薄薄的黑霧，離開棺木片刻之後，黑霧緩緩消散。
棺內的震動，減弱了不少。
陣法閉環，斷了一處。
可就在釘子脫離棺木的瞬間，遠處林間，打磨木頭的聲音驟然停下。
一道沙啞的聲音，隔著雨霧遙遙傳過來。
「有意思。敢拆尾釘，不碰主釘。陳家小子，你倒是比我預想的更懂禮。」
「但你以為，斷一環，就能萬事大吉？」
「七釘鎖魂，陣生自煞。斷一環，其餘六釘的力量，會向內收攏。」
「你解一枚，剩下的釘子，捆得更緊。」
話音落下，棺木猛地劇烈抖動！
咚咚咚！
連續幾聲沉重撞擊，比剛才還要猛烈。棺蓋縫隙大量黑氣湧出，在空中翻滾，青磚旁邊的艾條火苗猛地一縮，差點直接熄滅。
我心頭一沉。
壞了。
我只想到拆環破陣，卻漏掉了邪匠這套陣法的後手。
斷一環，其餘六釘之力向內收縮，老太太魂魄被捆得更緊。
我以為是破局，沒想到，反而加重了束縛。
王強嚇得渾身一僵，跪在地上，下意識想要哭喊。
「忍住！不要哭！」我厲聲喝止，立刻看向棺木，心裡快速思索對策。
遠處雨幕里，邪匠的笑聲淡淡飄過來，帶著幾分嘲弄。
「慢慢玩吧。今夜，看看是你先救得出亡魂，還是先被這股煞力吞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