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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醒了

2026-10-12 18:02:13 作者: 包子蘸墨

  我醒過來的時候,右腿還在疼。

  那種疼很難說清楚,不是睡覺壓麻了以後酸脹,也不是半夜突然抽筋,倒更像骨頭裡面被什麼東西硬生生鑿開過,鈍鈍的,熱熱的,從膝蓋下面一路往小腿深處鑽。

  我躺在那裡沒敢動,連呼吸都放得很輕,因為剛才夢裡的感覺還黏在身上,一時分不清自己究竟出來沒有。

  房間很黑,窗簾沒有拉嚴,邊上漏進來一點城市夜裡的灰光。

  空調出風口偶爾發出很輕的塑料震動聲,旁邊的人背對著我睡著,頭髮散在枕頭上。

  我盯著她的後腦勺看了一會兒。

  她沒動。

  我又多看了幾秒。

  還是沒動。

  我這才慢慢低下頭,把手伸進被子裡摸自己的右腿。

  膝蓋還在。

  小腿還在。

  腳踝也在。

  我順著褲管一點點往下摸,摸到腳背,又把腳趾蜷起來數了一遍,五根,一根沒少。

  我真的鬆了一口氣。

  因為剛才在夢裡,這條腿已經被我鋸掉了。

  那東西是從天花板上掉下來的。

  我到現在也說不好它是什麼。

  剛開始像一團垂下來的黑布,濕漉漉的,又像有人把一大塊被雨泡透的舊棉絮砸在我腿上。

  它沒有臉,沒有手,也沒有一個讓我能準確描述出來的形狀,可它壓下來以後,我就知道,壞了。

  這種「知道」很奇怪。

  夢裡很多時候就是這樣,事情還沒發生,你已經知道下一幕要來什麼,我甚至不需要看見它長什麼樣,就知道接下來一定不會有什麼好事。

  我先試著把自己藏起來。

  這招以前挺好用。

  只要別慌,先把周圍的場景穩住,再集中注意力,把自己的存在感一點點壓下去,有時候我能讓夢裡的那些東西直接看不見我。

  

  說得玄,其實操作起來沒那麼神,就是死死想著一件事,告訴自己它看不見我,它根本不知道我在這裡。

  可今天不行。

  我剛產生「隱身」這個念頭,屋裡的燈一下滅了。

  我愣了半秒,馬上又想往牆裡鑽,結果兩邊的牆像聽懂了一樣,開始慢慢往中間擠。

  我又想飛。

  頭頂突然壓下來一塊很低的天花板,幾乎貼到我腦袋上。

  那一瞬間我腦子裡冒出來一句話。

  它知道。

  它知道我要幹什麼。

  這個念頭一出來,我其實已經有點慌了。

  夢裡最麻煩的就是慌。

  你越怕,腦子裡的畫面越不聽話,越容易冒出來一些你最不想看見的東西。

  可那團黑影還壓在我腿上,我怎麼拽都拽不出來,疼得渾身冒汗,手掌在地上亂抓,指甲都像要翻過去一樣。

  我看不到它有手,也看不到它怎麼壓著我。

  它就在那裡。

  我知道再耗下去只會更糟。

  所以我開始想鋸子。

  先想木頭把手。

  顏色偏深,表面粗糙一點,不能太新,太新的東西有時候在夢裡不容易穩住。

  然後想鋸齒,一排一排,邊緣要鋒利。

  我一邊想一邊盯著右手邊的地面,心裡反覆念,快點出來,快點出來,別給我別的。

  過了幾秒,那把鋸子真的掉在了我手邊。

  我鬆了口氣。

  至少這一件事聽我的。

  我拿起來以後,沒有再猶豫。

  第一下其實沒鋸進去,只是在皮膚上擦了一道。

  第二下開始出血。

  第三下,疼痛才真正起來。

  那種疼和現實很像,甚至因為你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心理上會更難受。我鋸到後面已經聽不見周圍還有沒有別的聲音,只知道鋸子總是卡住,我就兩隻手抓著往回拽,再往下壓。


  疼得受不了的時候,我一直在心裡罵。

  快點。

  快點。

  再狠一點。

  再狠一點就能醒了。

  以前都是這樣。

  疼痛會把我推出去。

  死亡也會。

  只要我敢下狠手,夢總有一個撐不住的時候。

  然後我醒了。

  現在腿還在。

  我躺在床上,手心全是汗,睡衣後背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起來。

  旁邊的人忽然翻了個身。

  我一下屏住呼吸。

  她閉著眼,眉頭皺了皺,胳膊從被子裡伸出來,迷迷糊糊往我這邊摸了一下。

  「怎麼了?」

  聲音是她的。

  我沒說話。

  她大概覺得不對,睜開眼看了我一會兒,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撐著身子坐起來一點。

  「又做夢了?」

  我還是沒出聲。

  她伸手來摸我額頭,我幾乎是本能地往後躲了一下。

  她手停在半空,困意也醒了一些。

  「怎麼了?」

  我問:「現在幾點?」

  她愣了一下。

  「你手機呢?」

  「你先告訴我。」

  她皺著眉看了我兩秒,最後還是從床頭摸起手機。

  「一點五十八。」

  我盯著她。

  「幾點?」

  「一點五十八啊。」

  她把手機屏幕轉給我,「你自己看。」

  一點五十八。

  日期對。

  壁紙也是她一直用的那張。

  電量百分之六十三。

  我還是不放心,把她手機拿過來,又點開天氣,明天有雨,和我睡前看到的一樣。

  我慢慢把手機還給她。

  那一口氣直到這時候才算真正吐出來。

  「嚇死我了。」

  她看了我一會兒,像是終於明白過來,抬手把我肩膀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又做噩夢了吧。」

  我嗯了一聲。

  後背涼得難受,我靠著床頭坐起來,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稍微一動就往皮膚里鑽涼氣。

  她問:「夢見什麼了?」

  我閉了閉眼。

  「我腿被東西壓住了。」

  「什麼東西?」

  「不知道。」

  「看不清嗎?」

  「也不是看不清,反正就是一團黑的。」

  我說著又低頭摸了一下小腿,那地方還在疼。

  「怎麼都拽不出來,我把腿鋸了。」

  她原本還半困著,聽見這句話明顯清醒了。

  「什麼?鋸了?」

  「鋸了。」

  「你自己?」

  「嗯。」

  我說著竟然有一點想笑,大概是人從特別緊張的狀態里出來以後,腦子會自動找點東西緩衝,我又補了一句。

  「我對自己挺狠的。」

  她沒笑。

  「疼不疼?」

  「疼。」

  「夢裡也會疼啊?」

  「會啊。」

  我看她那副不太相信又不敢直接說的樣子,心裡還有點委屈。

  「真的疼。」

  我把褲腿往上掀了一點。

  皮膚好好的,沒有血,沒有傷口,連一點紅痕都沒有。


  可骨頭裡面那種酸疼還很明顯。

  她伸手碰了一下,我整個人一下縮起來。

  「別碰。」

  她趕緊把手收回去。

  「真這麼疼?」

  「嗯。」

  「要不要吃藥?」

  「不吃。」

  她知道我不想吃,也沒繼續勸,只看了眼我後背。

  「你換件衣服吧,都濕成這樣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衣服後面已經徹底濕透了,床單也潮了一片。

  她爬起來去開燈。

  燈亮的一瞬間,我下意識把整個房間掃了一遍。

  衣櫃在原來的位置。

  床頭柜上放著水杯、紙巾,還有我昨天隨手摘下來的耳環。

  窗簾也是我睡前拉的那個樣子,左邊比右邊低一點。

  椅子上堆著白天脫下來的衣服,最上面是一件灰色T恤。

  都對。

  她走到衣櫃前,拉開抽屜。

  「睡衣在哪?」

  「第二個。」

  她拉開第二個抽屜。

  「哪件?」

  「最裡面,紫條紋的。」

  她翻了兩下,拿出來一件,「這個?」

  「對。」

  我接過來,衣服的料子、顏色、胸口那根洗了很多次都沒剪掉的小線頭,全都對。

  我心裡又踏實了一點。

  她看見我換下來的睡衣,嘖了一聲。

  「你這是做夢還是去跑了個馬拉松?」

  我這次真的笑了一下。

  「我寧肯跑馬拉松,跑馬拉松至少醒著。」

  她拿了毛巾去洗手間。

  我趁她進去,又看了一眼手機。

  兩點零三,時間正常往前走。

  我低頭數自己的手指。

  一、二、三、四、五。

  換另一隻,也是五根。

  我用力掐了一下虎口。

  疼得很清楚,皮膚也慢慢紅起來。

  我盯著那一點紅看了幾秒,心裡總算有個聲音說,行了,別折騰了,應該是真的醒了。

  洗手間裡有水聲。

  她拿著毛巾出來,遞給我。

  「擦擦。」

  我接過來擦後背。

  她坐在床邊看了我一會兒,忽然問:「你剛才是不是又在數手指?」

  我動作頓了一下。

  「還看時間。」

  「嗯。」

  「還掐自己。」

  「嗯。」

  她有點無奈地笑了一下。

  「那我呢?你怎麼驗證我?」

  我也被她問笑了。

  「那你讓我問個問題。」

  「問。」

  我想了一下。

  「我們第一次見面你穿的什麼?」

  她翻了個白眼,「你自己記得嗎?」

  「我記得,黑色夾克,牛仔褲。」

  「鞋呢?」

  「白色。」

  她沉默兩秒,看我的眼神已經像在看神經病。

  「行了,大半夜的別回憶這個了。」

  我一下笑出聲。

  「行,是真的。」

  她伸手揉了揉我頭髮,動作和平時一樣,一點不溫柔,揉得我劉海亂七八糟。

  就是這個動作讓我徹底松下來。

  我突然覺得特別累。

  剛才一直繃著的時候沒發現,現在整個人一松,困意一下就壓下來,眼睛發酸,太陽穴也一跳一跳地疼,像連續幾天沒睡過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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