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過來的時候,右腿還在疼。
那種疼很難說清楚,不是睡覺壓麻了以後酸脹,也不是半夜突然抽筋,倒更像骨頭裡面被什麼東西硬生生鑿開過,鈍鈍的,熱熱的,從膝蓋下面一路往小腿深處鑽。
我躺在那裡沒敢動,連呼吸都放得很輕,因為剛才夢裡的感覺還黏在身上,一時分不清自己究竟出來沒有。
房間很黑,窗簾沒有拉嚴,邊上漏進來一點城市夜裡的灰光。
空調出風口偶爾發出很輕的塑料震動聲,旁邊的人背對著我睡著,頭髮散在枕頭上。
我盯著她的後腦勺看了一會兒。
她沒動。
我又多看了幾秒。
還是沒動。
我這才慢慢低下頭,把手伸進被子裡摸自己的右腿。
膝蓋還在。
小腿還在。
腳踝也在。
我順著褲管一點點往下摸,摸到腳背,又把腳趾蜷起來數了一遍,五根,一根沒少。
我真的鬆了一口氣。
因為剛才在夢裡,這條腿已經被我鋸掉了。
那東西是從天花板上掉下來的。
我到現在也說不好它是什麼。
剛開始像一團垂下來的黑布,濕漉漉的,又像有人把一大塊被雨泡透的舊棉絮砸在我腿上。
它沒有臉,沒有手,也沒有一個讓我能準確描述出來的形狀,可它壓下來以後,我就知道,壞了。
這種「知道」很奇怪。
夢裡很多時候就是這樣,事情還沒發生,你已經知道下一幕要來什麼,我甚至不需要看見它長什麼樣,就知道接下來一定不會有什麼好事。
我先試著把自己藏起來。
這招以前挺好用。
只要別慌,先把周圍的場景穩住,再集中注意力,把自己的存在感一點點壓下去,有時候我能讓夢裡的那些東西直接看不見我。
說得玄,其實操作起來沒那麼神,就是死死想著一件事,告訴自己它看不見我,它根本不知道我在這裡。
可今天不行。
我剛產生「隱身」這個念頭,屋裡的燈一下滅了。
我愣了半秒,馬上又想往牆裡鑽,結果兩邊的牆像聽懂了一樣,開始慢慢往中間擠。
我又想飛。
頭頂突然壓下來一塊很低的天花板,幾乎貼到我腦袋上。
那一瞬間我腦子裡冒出來一句話。
它知道。
它知道我要幹什麼。
這個念頭一出來,我其實已經有點慌了。
夢裡最麻煩的就是慌。
你越怕,腦子裡的畫面越不聽話,越容易冒出來一些你最不想看見的東西。
可那團黑影還壓在我腿上,我怎麼拽都拽不出來,疼得渾身冒汗,手掌在地上亂抓,指甲都像要翻過去一樣。
我看不到它有手,也看不到它怎麼壓著我。
它就在那裡。
我知道再耗下去只會更糟。
所以我開始想鋸子。
先想木頭把手。
顏色偏深,表面粗糙一點,不能太新,太新的東西有時候在夢裡不容易穩住。
然後想鋸齒,一排一排,邊緣要鋒利。
我一邊想一邊盯著右手邊的地面,心裡反覆念,快點出來,快點出來,別給我別的。
過了幾秒,那把鋸子真的掉在了我手邊。
我鬆了口氣。
至少這一件事聽我的。
我拿起來以後,沒有再猶豫。
第一下其實沒鋸進去,只是在皮膚上擦了一道。
第二下開始出血。
第三下,疼痛才真正起來。
那種疼和現實很像,甚至因為你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心理上會更難受。我鋸到後面已經聽不見周圍還有沒有別的聲音,只知道鋸子總是卡住,我就兩隻手抓著往回拽,再往下壓。
疼得受不了的時候,我一直在心裡罵。
快點。
快點。
再狠一點。
再狠一點就能醒了。
以前都是這樣。
疼痛會把我推出去。
死亡也會。
只要我敢下狠手,夢總有一個撐不住的時候。
然後我醒了。
現在腿還在。
我躺在床上,手心全是汗,睡衣後背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起來。
旁邊的人忽然翻了個身。
我一下屏住呼吸。
她閉著眼,眉頭皺了皺,胳膊從被子裡伸出來,迷迷糊糊往我這邊摸了一下。
「怎麼了?」
聲音是她的。
我沒說話。
她大概覺得不對,睜開眼看了我一會兒,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撐著身子坐起來一點。
「又做夢了?」
我還是沒出聲。
她伸手來摸我額頭,我幾乎是本能地往後躲了一下。
她手停在半空,困意也醒了一些。
「怎麼了?」
我問:「現在幾點?」
她愣了一下。
「你手機呢?」
「你先告訴我。」
她皺著眉看了我兩秒,最後還是從床頭摸起手機。
「一點五十八。」
我盯著她。
「幾點?」
「一點五十八啊。」
她把手機屏幕轉給我,「你自己看。」
一點五十八。
日期對。
壁紙也是她一直用的那張。
電量百分之六十三。
我還是不放心,把她手機拿過來,又點開天氣,明天有雨,和我睡前看到的一樣。
我慢慢把手機還給她。
那一口氣直到這時候才算真正吐出來。
「嚇死我了。」
她看了我一會兒,像是終於明白過來,抬手把我肩膀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又做噩夢了吧。」
我嗯了一聲。
後背涼得難受,我靠著床頭坐起來,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稍微一動就往皮膚里鑽涼氣。
她問:「夢見什麼了?」
我閉了閉眼。
「我腿被東西壓住了。」
「什麼東西?」
「不知道。」
「看不清嗎?」
「也不是看不清,反正就是一團黑的。」
我說著又低頭摸了一下小腿,那地方還在疼。
「怎麼都拽不出來,我把腿鋸了。」
她原本還半困著,聽見這句話明顯清醒了。
「什麼?鋸了?」
「鋸了。」
「你自己?」
「嗯。」
我說著竟然有一點想笑,大概是人從特別緊張的狀態里出來以後,腦子會自動找點東西緩衝,我又補了一句。
「我對自己挺狠的。」
她沒笑。
「疼不疼?」
「疼。」
「夢裡也會疼啊?」
「會啊。」
我看她那副不太相信又不敢直接說的樣子,心裡還有點委屈。
「真的疼。」
我把褲腿往上掀了一點。
皮膚好好的,沒有血,沒有傷口,連一點紅痕都沒有。
可骨頭裡面那種酸疼還很明顯。
她伸手碰了一下,我整個人一下縮起來。
「別碰。」
她趕緊把手收回去。
「真這麼疼?」
「嗯。」
「要不要吃藥?」
「不吃。」
她知道我不想吃,也沒繼續勸,只看了眼我後背。
「你換件衣服吧,都濕成這樣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衣服後面已經徹底濕透了,床單也潮了一片。
她爬起來去開燈。
燈亮的一瞬間,我下意識把整個房間掃了一遍。
衣櫃在原來的位置。
床頭柜上放著水杯、紙巾,還有我昨天隨手摘下來的耳環。
窗簾也是我睡前拉的那個樣子,左邊比右邊低一點。
椅子上堆著白天脫下來的衣服,最上面是一件灰色T恤。
都對。
她走到衣櫃前,拉開抽屜。
「睡衣在哪?」
「第二個。」
她拉開第二個抽屜。
「哪件?」
「最裡面,紫條紋的。」
她翻了兩下,拿出來一件,「這個?」
「對。」
我接過來,衣服的料子、顏色、胸口那根洗了很多次都沒剪掉的小線頭,全都對。
我心裡又踏實了一點。
她看見我換下來的睡衣,嘖了一聲。
「你這是做夢還是去跑了個馬拉松?」
我這次真的笑了一下。
「我寧肯跑馬拉松,跑馬拉松至少醒著。」
她拿了毛巾去洗手間。
我趁她進去,又看了一眼手機。
兩點零三,時間正常往前走。
我低頭數自己的手指。
一、二、三、四、五。
換另一隻,也是五根。
我用力掐了一下虎口。
疼得很清楚,皮膚也慢慢紅起來。
我盯著那一點紅看了幾秒,心裡總算有個聲音說,行了,別折騰了,應該是真的醒了。
洗手間裡有水聲。
她拿著毛巾出來,遞給我。
「擦擦。」
我接過來擦後背。
她坐在床邊看了我一會兒,忽然問:「你剛才是不是又在數手指?」
我動作頓了一下。
「還看時間。」
「嗯。」
「還掐自己。」
「嗯。」
她有點無奈地笑了一下。
「那我呢?你怎麼驗證我?」
我也被她問笑了。
「那你讓我問個問題。」
「問。」
我想了一下。
「我們第一次見面你穿的什麼?」
她翻了個白眼,「你自己記得嗎?」
「我記得,黑色夾克,牛仔褲。」
「鞋呢?」
「白色。」
她沉默兩秒,看我的眼神已經像在看神經病。
「行了,大半夜的別回憶這個了。」
我一下笑出聲。
「行,是真的。」
她伸手揉了揉我頭髮,動作和平時一樣,一點不溫柔,揉得我劉海亂七八糟。
就是這個動作讓我徹底松下來。
我突然覺得特別累。
剛才一直繃著的時候沒發現,現在整個人一松,困意一下就壓下來,眼睛發酸,太陽穴也一跳一跳地疼,像連續幾天沒睡過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