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讓我躺下。
我說不敢睡。
她說那就坐會兒,反正明天也沒什麼特別早的事。
我靠著床頭,她坐在旁邊陪我。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她問:「那東西到底長什麼樣?」
「哪個?」
「壓你腿那個。」
我認真想了想。
「看上去是黑的,但我說不好它到底是什麼。」
我盯著牆上那塊很淡的燈影。
「有時候夢裡的東西不是靠長相嚇人,你就是知道它不對,知道它一過來就會出事。」
她沒說話。
我繼續說:「而且它會變。」
「變成什麼?」
「你怕什麼它就可能變什麼。」
「那你怕什麼?」
我轉頭看她。
「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
說完我自己也覺得這話有點怪。
可事實就是這樣,很多時候我在夢裡怕得要死,醒了卻根本解釋不出自己剛才到底在怕什麼。
她點了點頭,又問:「那你為什麼非得鋸腿?」
「因為醒得快。」
「你怎麼知道?」
「以前試過。」
她停了一下。
「那每次都能醒嗎?」
我剛想說能,話到了嘴邊,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卡住。
我抬眼看她,她還在等我回答。
那種不舒服來得非常輕,甚至不像恐懼,就是胃裡忽然被一根很細的線牽了一下。
我盯著她的臉看。
眼睛是她的。
鼻子是她的。
嘴角那顆很淡的小痣也在。
頭髮睡亂以後右邊總會翹一點,這個也對。
「你剛才問什麼?」
「我問你,每次這樣都能醒嗎?」
她語氣很正常。
我慢慢說:「以前能。」
「這次呢?」
我沒回答。
因為我忽然發現房間太安靜了,安靜得有點過頭。
空調剛才明明一直有風聲,現在沒有了。
樓下平時這個點偶爾還會有車經過,今天一點聲音也沒有。
更奇怪的是洗手間。
那個水龍頭這兩天有點漏水,夜裡隔一會兒就會滴一下,我睡前還嫌它煩,現在也聽不見了。
我坐直了一點。
她問:「怎麼了?」
我看向床頭。
手機屏幕還亮著,兩點十八。
我拿起來。
還是兩點十八。
我以為是自己眼花,按滅屏幕,再打開。
兩點十八。
心裡那根線突然繃緊了。
「你手機是不是卡了?」
她沒有回答。
我轉頭看她。
她還在看我。
剛才臉上那點睏倦和笑意都沒了。
我叫她名字,她沒應。
我下意識往後縮了一點。
她忽然問:「你為什麼每次都想醒?」
我手心一下變涼。
「什麼意思?」
她仍舊看著我。
「這裡不好嗎?」
我愣了幾秒,甚至還想給她找個合理解釋。
也許她在開玩笑。
也許她還沒完全睡醒。
可她接著說:「你剛才不是已經醒了嗎?」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嘴沒有動。
我整個後背一下麻了。
她的頭慢慢往旁邊歪,很慢。
慢到我可以看見脖子側面那條筋一點點繃起來,角度越來越怪。
我開始往床邊退。
她還坐在那裡,眼睛一直跟著我。
「你不是一直想醒嗎?」
我一腳踹過去。
沒踹到。
她整個人突然離我遠了。
準確一點說,是床變長了。
我拼命往前爬,她卻像被什麼東西不斷往房間深處拉,距離越來越遠。
兩邊牆壁開始往中間收。
我翻身滾下床,腳落地那一下,小腿疼得我差點跪下去。
就是夢裡被鋸斷的位置。
我咬著牙往門口跑,門把手就在眼前。
我擰了一下。
沒開。
我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
門。
別想別的。
就想門。
白色木門。
銀色把手。
門後是一條正常的走廊,走廊里有暖黃色的燈,盡頭有安全出口。
越具體越好。
我不停給自己補細節,直到腦子裡那扇門越來越清楚。
再睜眼的時候,門還在。
我伸手擰。
開了。
門外是臥室。
我站在門口,整個人一下僵住。
外面那張床上,也坐著她。
她看著我。
我身後還有一個。
我沒敢回頭,頭皮已經麻到發疼。
床上的她問:
「你不是醒了嗎?」
我轉身往窗戶沖,窗戶打不開。
我抓起椅子砸玻璃。
第一下沒碎。
第二下沒碎。
第三下還是沒碎。
她們也不過來,就那麼看著我。
我突然明白,她們知道我要幹什麼,我索性把椅子扔掉,往後退了兩步。
然後助跑,整個人撞向玻璃!
這一次玻璃碎了。
我從十二樓掉下去。
風一下灌滿耳朵,胃裡那種失重感真實得噁心。
樓越來越遠,我低頭看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
窗戶里站著兩個人,兩個人都在沖我招手。
我閉上眼。
落地。
我醒了。
這一次我幾乎是彈起來的。
胸口疼得厲害,呼吸怎麼都接不上,旁邊的人也被我這一下嚇醒了。
「怎麼了?」
我低著頭,不敢看她。
「怎麼了寶寶?」她伸手來抱我。
我猛地把她推開。
「別碰我!」
她徹底愣住。
「你怎麼了?」
我縮到床邊,「你別過來!」
「你又做噩夢了?」
「別過來。」
她停下來,這次沒有再靠近,只是困惑地看著我。
我盯著她看。
頭髮是亂的。
右臉上還有枕頭壓出來的印子。
眼睛裡全是被吵醒以後那種遲鈍的困意。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讓我更害怕。
「現在幾點?」
她沒有摸手機,先抬頭看了一眼床頭鍾。
「兩點十七。」
我馬上去看。
兩點十七。
再拿手機,也是兩點十七。
日期正常,聊天軟體里還有我睡前沒回的消息。
相冊正常,天氣正常。
我又開始數手指,五根,另一隻也是五根。
我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疼,還是疼。
她坐在床那邊,聲音放得很輕。
「別怕,只是個夢,你已經醒了。」
我說不出話。
她看了我一會兒,忽然下床。
我整個人一下往後縮:「你幹什麼?」
「給你拿衣服。」她指了指我的後背,「都濕了。」
我盯著她往衣櫃那邊走。
「哪件?」
我沒出聲。
她回頭:「穿哪件睡衣?」
我咽了一下。
「第二個抽屜。」
她拉開第二個。
「裡面。」
她低頭翻。
「紫條紋。」
她拿出來。
「這個?」
我看著那件衣服。
紫色。
細條紋。
胸口還是那根小線頭。
我鼻子忽然有點酸。
她拿著衣服走過來,這次我沒有躲,她把衣服放在我腿上。
「你到底夢見什麼了嚇成這樣?」
我低頭看著衣服,腦子亂得厲害。
「我夢見我醒了。」
「然後呢?」
「然後你也在,我跟你說我做噩夢了。」
她坐下來。
「然後呢?」
我抬起頭。
「你變了。」
「我變了?變成什麼?」
「不知道。」我聲音已經有點啞,「反正不是你。」
她沒笑,只是伸手摸了摸我後腦勺。
「沒事了。」
就這麼一句,我眼淚一下掉下來。
我自己都覺得丟人,可我真的太累了。
「我醒了好幾次。」
「嗯。」
「每一次我都覺得是真的。」
「我知道。」
「我疼,全身都疼。」
她皺了皺眉,「要不去醫院吧?」
我搖頭。
她也沒有逼我。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去倒水。
我坐在床邊擦眼淚。
她背對著我。
飲水機響了一下,很正常,水流進杯子裡的聲音也正常。
她接完水以後轉過身,手裡拿著杯子。
「喝點水。」